老水手把梭子扔到刘若愚脚边。枣木的。硬。梭子在甲板上弹了两下。第二下弹起来，梭子尖扎进船板缝里。卡住了。刘若愚蹲下去拔。右手两根指头夹着梭子尖。一拔。梭子出来了。带出一根木刺。扎进指腹。没拔。先看梭子。
“梭子槽里有根黑线。不是网线。你要能找到线从哪儿来，我兜里的铜钱归你。”老水手站在甲板那头。草鞋底磨穿了。脚后跟露在外面。黑的。裂的。裂口里有泥。
刘若愚翻过梭子。槽里缠着线。青麻线被黑线勒断了。断口是新茬。白茬。黑线从槽里抽出来。细。棉线。线头上有针眼。“青麻线是渔网线。粗。灰。棉线是绣花线。细。白。打鱼人不用棉线。用棉线的是绣娘。”
“船上没有绣娘。”老水手把草鞋脱下来。倒鞋里的水。海水。黄的。倒完了又穿上。“船上有个沈姑娘。绣绷不离手。她的线。”
“不是她缠的。是别人把她的线缠在你的梭子上。缠线的人知道你会用这个梭子。知道你会把梭子扔给刘若愚。知道刘若愚会看到黑线。线是饵。梭子是钩。”
老水手的手在抖。右手。五根指头。手背上的青筋跟着线跳。虎口有一道旧疤。斜的。从左往右。鱼刀滑了手留下的。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刨花。断成两截。并排攥着。攥得很紧。指节白的。刨花是新的。断口是白的。白茬里有一圈红。血渗进去了。
“你攥的是谁的刨花？”刘若愚问。
老水手把刨花塞进围裙口袋。动作很快。围裙是厚布的。补了七块补丁。七块补丁七个颜色。“梭子的事，你管。刨花的事，你别管。”
“你儿子的。”刘若愚说。
老水手的手停在围裙口袋上。停了很久。“我儿子也刨板。他右手。我教他的。他没学会。船沉了。刨花是我从他铺底下找到的。”他看了一眼刘若愚的右手。虎口红印。右手五根，全在。老水手看了一眼刘若愚的左手。布下面是空的。老水手没有问。他把“换”字铜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搁在船板上。“我儿子学三年没学会。你学三天学会了。这枚铜钱是我爹的。现在我给一个学三天的人。不给学三年的人。给了三年的人，是认他是我儿子。给了三天的人，是认他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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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水手递过一团渔网。青麻的。麻绳粗。网眼密。死结在网的正中间。结是麻绳打的。越拉越紧。死结的绳头被咬住了。
“我爹打的结。打了二十年。没人解开过。我爹说这个结，只有左手断过指头的人能解。缺过的人知道怎么用剩下的指头推。全着的人只会拉。拉是错的。推才是对的。”
刘若愚没有用刀。右手接过渔网。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扣住绳结的左边，中指和无名指扣住右边。他不是拉的，他是往外推的。就像是拧麻花，他不往紧里拧，往松里推。绳结咬死的地方，被他这么一推，纤维错开了。他把右手食指塞进错开的缝隙里，代替那根断掉的手指，当了支点。一挑。嗤的一声，活了。麻绳纤维弹开的细响。像是有人憋了二十年。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刘若愚也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那口气和绳子的那口气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老水手蹲在甲板上。网散在他脚边。他没有捡。刘若愚也没有捡。两个人看着那团散开的网。网眼是空的。空的网眼，像是绳子在喘气。
老水手的眼睛眯起来。“这个结是我爹打的。打了二十年。我解了十年。解不开。你解开了。”
刘若愚把网摊开。网眼是密的。补过的地方有六处。补丁有麻绳的。有棉线的。麻绳补丁是灰的。棉线补丁是白的。他指着其中三处。“这三处补的线是麻绳。补了五年。麻绳的毛边磨圆了。这三处是棉线。补了不到半个月。棉线是绣花用的。补的人不是渔夫。是绣娘。”
“船上没有绣娘。只有沈姑娘。”
“沈姑娘绣的是人字。不是网眼。补网眼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用棉线补网眼。补了三个洞。三个洞在网的中间。中间的网眼最密。补中间的洞，要用手穿线。穿线的时候，手指头被网绳磨。磨出了血。血渗进棉线里。这三处棉线，线芯是红的。血沁进去了。洗不掉。”
老水手盯着那三处棉线补丁。指甲盖掐进了红芯里。“补网的人手上有血。血沁进线里。补完了没把血擦掉。把血留在线里。线里有血，网就有魂。我爹说，补网留血，是拿命补。补网的人，把自己的命补进网里。”
刘若愚把网丢回给老水手。“左手不能补网。右手能补。左手是刘福。右手是我。我不是刘福。我也能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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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水手把铜钱推过来。刘若愚没有接。
“你爹的铜钱，你留着。我解结，不是为了你的铜钱。”
“那你为了什么？”
刘若愚把解开后的活结翻过来。指甲刮过活结的绳头。“你爹打的结，绳头被咬死了。咬死的地方，绳芯里有一根黑线。你爹打结的时候，手里攥着黑线。他打完结，黑线留在了结里。他打的是死结。但黑线是活的。黑线从结里穿过去了。你爹打结，不是为了打死。是为了留线。留线给后来的人。后来的人顺着线，能找到他。”
老水手愣住。“我爹……留了线？”
刘若愚把黑线从活结里抽出来。搁在老水手手心。“你爹的线。你留了二十年。今天你解开了。线归你。铜钱你留着。线我拿走。我拿线，去接别的结。”
老水手把铜钱收回去。把线攥紧。“线是你的了。铜钱我留着。我爹的铜钱不能全给外人。给一枚是认你。给两枚是求你。我只认你，不求你。线你拿走。线比铜钱重。铜钱是死的。线是活的。”
刘若愚接过黑线。缠在右手食指上。一圈。线头掖在指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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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水手把渔网扛在肩上。把自己脚上那双破草鞋脱下来，搁在刘若愚面前。从草鞋底抠出一枚生锈的铁钉。
“我儿子沉船那天，鞋脱在甲板上。他光着脚掉下去的。我把这双鞋留着。鞋底的横纹，和梯子上那个坑一样。我踩了三年，想把他踩回来。没踩回来。”老水手指着刘若愚的脚。“你鞋底的竖纹，是新的。你走的是新路。这双破鞋，我穿不着了。你拿去。扔海里也好，垫床脚也好。”
老水手把那枚生锈的铁钉拔出来，扔进海里。“钉子拔了。鞋不扎脚了。我儿子在海底，也不用扎着脚走路了。我也该走了。”鞋底上没有钉子了。只剩一个洞。洞是黑的。鞋也是黑的。洞在鞋底的正中间。像一只眼睛。闭不上的眼睛。
老水手走了。走出三步。停住。把刨花往胸口的衣襟里按了按。走了。走了十步。手还在胸口上。按着。海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衣角拍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松手。
刘若愚从怀里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刨花。把两截拼在一起。茬口对茬口。严丝合缝。他的右手食指按在茬口上。断茬的毛边扎进指腹。扎出一个小红点。他把小红点按在茬口上。血渗进木纹里。茬口被血粘住了。两根断刨花变成了一根整刨花。中间的血印子像一道疤。疤是红的。刨花是白的。红在白上。看得清。他把拼好的刨花递给老水手。“你儿子的茬口没对上。我爹的茬口，对上了。这根刨花，给你。你儿子的茬口，到我这，对上了。”
老水手把刨花塞进胸口的衣襟里。贴着肉。刨花是凉的。他的胸口是热的。凉刨花贴着热胸口。他按了一下。按住了。没有松手。没有回头。走了。
刘若愚把“换”字铜钱从船板上拿起来。搁在左手布上。布下面是空的。铜钱搁在空的手上。空的手托着铜钱。铜钱没有掉。
“一枚就够了。我接一枚。接一个，左手就实一点。接满了，左手就不空了。”右手伸出去。五根指头张开。右手往下压了一下。铜钱往空的手心里沉了一下。空的手心被铜钱压出一个圆印。“接住了。”
他笑了一下。舌头顶了一下牙齿。比昨天又淡了一点。“他在换。我在接。接一个，牙就白一点。接两个，手就实一点。接满了，牙白了。手实了。他的东西就换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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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水手走了之后，刘若愚把破鞋搁在脚边。鞋底的横纹对着自己的竖纹，他把铜钱从左手布上拿起来，铜钱是热的，胸口捂热的。他把铜钱凑近鼻子，刨花香，松木的香。老水手把铜钱和刨花一起揣在口袋里，铜钱上沾了刨花香，他爹的铜钱，老水手儿子的刨花香，两个味道在铜钱上。他把铜钱翻过来——方孔里有一粒刨花渣，黄的、松木的，他把刨花渣挑出来，放在舌头上，松木的涩，涩里有一丝甜，松脂的甜。他爹的铜钱上有别人的刨花香，别人的儿子死在船上，刨花留在铜钱里。他爹的铜钱装了别人的刨花，铜钱在替别人记。
小厨娘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黑线，搁在船板上，和梭子上的黑线并排放。两根黑线，一样的细，一样的黑，一样的棉。
“梭子上的黑线，我纺的。我纺了三根，一根在梭子上，一根在绣绷上，一根在我手里。三根线，一根比一根长。你的铜钱接一根，我的线接一根，接满了，线就绷到头了。线绷到头了，他就不塞了。”
她把三根线分别缠在三样东西上——一根缠在刘若愚的刨刀柄上，一根缠在凹坑的坑口，一根缠在自己的菜刀柄上。
“刨板的时候线磨断，线断了刨刀就不用磨了。坑口的线拉直，坑口到坑底的距离就是爹的手掌深度。切菜的时候线磨断，线断了就换新刀。搓到第三根，手指头破了，破了也得搓，搓完了，线才能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