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蜡在渗血。
血从珊瑚珠的孔里往外挤,落在信纸上。
公主的刀尖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刀尖挂着血丝,从殿门口一路滴到案前,七步,一条红线。刀尖停在苏丹喉咙上方,悬空。
“你劈了几刀?”
“一刀。”
苏丹低头看殿门口。半扇铁力木门板歪在地上,门轴从里面断了,木茬朝外炸开。“我外面留了十七个人。”
“还剩三个站着。一个蹲在粮仓门口,一个靠在马厩柱子上,第三个在帮第二个拍背。”
苏丹的手指从案面上抬起来,在袖口里攥了一下。他看见林远从公主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封蜡完好。珊瑚珠完好。
林远把信放在案上,搁在碎纸旁边。碎纸还在半空飘着没落净。林远把碎纸屑用手指拢到真信旁边。碎纸里有一小片留着苏丹的指甲印,月牙形,掐进纸里的。真信封蜡边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指甲印。
苏丹的手指停在自己的指甲上。他看了林远一眼,把碎纸攥进掌心。纸屑从指缝挤出来。
苏丹站起来,绕过案,朝宫殿深处那扇铁门走。走到铁门前,背对着林远,说了一个字:“进。我被他钓了两次。第三次——我不想再被钓了。”他推开门,退到一边。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林远跟过去。他在门前三步远停住,蹲下。没碰门。
“里面的人左肺有伤。三年前。箭簇卡在肋骨和肺叶之间,取的时候切了一小块肺。那块肺长不回去。他呼吸只有右肺在工作。”
苏丹的手在门框上停住。
“门缝底下的灰被吹开过。只有右肺出气的人,呼出的气流偏一侧,灰的吹开方向是斜的。左肺漏气的人,气从伤口漏进胸膜腔,不从门缝走。所以门缝下面的灰,右边吹得干净,左边落着灰。”
苏丹低头看门缝。灰果然只往一侧吹开了半寸。
林远用手指在门缝灰上划了一道。灰被划开,露出下面的船板。船板上有一道旧划痕——指甲划的。三横一竖。
“有人在这里等过。”
门后面传来一声咳。闷的,像隔着铁板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泡。咳了几声,停了。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哑的,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往外挤: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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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把钥匙从袖中摸出来,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锁没响。他推开门,退到一边。
林远走进去。
王景弘蹲在墙角。背靠墙,膝盖顶着胸口,瘦了两圈,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睛没陷。左肋的衣襟上有一圈渗出来的暗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盏油灯,一封信,一枚铜钱。铜钱正面“刘”,反面“福”。
“你长高了。”王景弘说。
“三年前你扎我七针的时候,我比你矮半个头。”
王景弘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肺里呛了一口,侧过身咳了几声。咳完用袖子擦嘴角,袖子上沾了血丝。
“椅子只有一把。你坐。我蹲。”
林远没坐。他走到桌前,把铜钱拿起来。铜钱反面的“福”字下面,有一个更小的字,被磨得快平了。他用指腹摸了一遍。
“原来是什么?”
“你爹的名字。林见山。”王景弘把咳出来的血丝在袖子上蹭掉,“刘福弄的。弄完让我磨。磨了三年。磨到只剩一道印。”
“为什么磨?”
“因为刘大看见这枚铜钱就会追。铜钱上是他仇人的名字。他追了二十年,追的是这枚铜钱。”
林远把铜钱翻过来,对着灯。正面的“刘”字被摸得发亮。他把铜钱嵌进短刀的刀柄底部。刀柄里有一个孔,铜钱进去,不大不小,严丝合缝。孔的内壁有一个名字——“林远”。
“真的名字在刀柄里。”王景弘说,“刀在,名字在。刀丢了,名字就没了。刘福让我把刀带出来。他留在牢里。刀在外面,他儿子就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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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弘从墙角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扶住墙站稳。他走到门口,跨过门槛,脚踩在殿外石板上。
他把门从外面拉上,把钥匙从袖中摸出来,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锁上了。他把手按在门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把钥匙拔出来,转身,扔进苏丹案上的铜盂里。钥匙撞在铜盂内壁上,响了一声。
苏丹从案后走过来。他把铜盂从案上拿起来,倒扣在案面上。铜盂底下的案面上,除了钥匙,还有一枚铜扣。王景弘三天前就放进去了。
“钥匙在这里。铜扣也在这里。你们谁去开门?”
林远把钥匙和铜扣一起拿起来。钥匙是温的。王景弘的手在铜盂里按过。铜扣正面“林”,反面“远”。扣面上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黑蜡盖着。他把铜扣翻过来看了一眼。黑蜡上有一个极小的凹痕。拇指印。他把铜扣翻过来,把拇指印对着月光。拇指印里有一根头发。极细。头发在拇指印里绕了半圈,停住。头发的一端有一个极小的结。他把铜扣收进怀里。铜扣的边硌进掌纹。
“他打了一个结。结在拇指印里。他在等我们发现。”
公主在殿门口站着。她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三寸。刀柄内侧有一道旧痕。她看了一眼,把刀收回去。
他走到铁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开了。他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黑暗。
“王景弘。”
“在。”
“你锁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不会来?”
王景弘在殿门口停住。没回头。
“想过。但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爹在鸡足山等你。你走到哪里,最后都会拐到鸡足山。拐到鸡足山,就会经过忽鲁谟斯。经过忽鲁谟斯,就会来捞这把钥匙。”
他说完,转身,走进殿外的雾里。林远看着他的背影。王景弘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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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厨娘从殿门外跑进来。一只鞋陷在门槛外的石板缝里,她没拔。光着一只脚跑进来,先看见王景弘蹲在墙角,再看见桌上短刀,最后看见林远手里的铜钱。
她蹲在门槛上,把陷在石缝里的鞋拔出来,穿上,系好鞋带。鞋带系完才开口:
“那是我爹的刀。”
王景弘在雾里停住。没回头。
“刀柄白线是我缠的。三个结。他走之前我缠的。他说三个结是三辈子。我爹一辈子,我一辈子,我哥一辈子。三个结全解开,他就回来了。”
她走到桌边把铜钱拿起来。铜钱正面的“刘”字快平了。反面“福”字下面那个被磨掉的字还剩一道印。她把铜钱翻过来。
“我爹弄的。弄完让人磨了。”
“磨的人是我。”王景弘在雾里说。
小厨娘没看他。她把铜钱攥进掌心。
“你关了我爹二十年。”
“我关了他二十年。”
“为什么?”
“因为他不让我放。三年前我打开甲字号的门,他坐在墙上画圈。画了二十年,画到墙上全是圈,画到手指甲全磨没了。他说——你来得太早了。我女儿还没来。我出去了,她就找不到我了。”
小厨娘把铜钱放在桌上,往王景弘的方向推了一寸。
“那你现在告诉他。他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