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把记录夹从冯处长手边抽回来,合上。
“年后。”
冯处长攥着信封的手指一紧。
“料年二十九就进厂,你打算让它在库里干躺半个多月?”
“躺着最省心。”沈初音把六栏签名那页折了个角。
“胡工的炉号底单明天才送来。陈向东的停用标准,三天后出。老张和小韩下礼拜一才去物理所报到,基准片的底数,最早正月里回来。”
她扫了一眼赵铁军。“六个名字,眼下能凑齐两个。”
赵铁军拿卷成筒的调度表往桌上一戳。
“那料到了咋整?总得有人接。”
“接。编号,登记,封存,入库。四件事,年二十九当天办完。”
胡工抱着原始单子往前凑。“不拆箱?”
“箱子一开,封签就得重贴,登记就得重做。多一道手,多一处能出岔子。”
冯处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信封重新塞回严工手里。
“结论后头再补一句。这批料只做基础工艺试验,谁也别拿去顶型号交付。协作单位来要,一概回绝。”
严工拧开钢笔,在信封背面记下,嘴里嘀咕。
“正好,省得明年有人拿试验件当成品报喜。”
赵铁军哼了一声,没接茬。
年二十九,天刚擦亮,专用线上停着一节军品车皮。
保卫科干事带着四个人守在车门两边,军代表拎着印泥盒站在站台上。
胡工打着手电,趴在木箱侧面一个字一个字对炉批号,对完一个,往本子上打一个勾。
“一号箱,对上了。”
“二号箱,对上了。”
老张蹲在地上,拿手摸箱子四个角的铁皮包边。
“路上磕过一下,外皮凹了,封条完好。”
陈向东把这句也记上。“外包装轻微变形,封签完整,内件未开验。”
三只木箱上了厂里的平板车,保卫科一左一右跟着,一路推进特材库房。
军代表在每只箱盖上贴了新封条,盖章,签字。
苏玉瑶举着标签,陈向东往上写编号,沈初音最后核一遍取样计划登记表,签了名。
铁栅拉上,黄铜锁咔哒咔哒扣了三道。
赵铁军在库房门口转了两圈,搓着手凑过来。
“沈总工,我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切一片过年。”
赵铁军一噎。“你咋知道?”
“铁柱昨晚把一号机的装夹工装擦了三遍,擦完还拿红纸包了个角。”
刘铁柱在后头挠后脑勺。
“那红纸是我闺女剪窗花剩下的。”
赵铁军嗓门又起来了。
“全厂等了一年,就等这一刀。除夕切一片出来,挂到食堂门口,工人们过年心里也踏实。这叫彩头。”
“彩头切出来,报到部里,签的是哪一栏?”沈初音看着他。
“材料栏胡工还没签,刀具栏标准还没出,检测栏老丁连底数都没打。切出来的东西,算试样还是算废件?”
赵铁军张了张嘴,把手揣回棉袄兜里。
苏玉瑶小声插了一句:“沈总工,程序我昨晚又空跑了两遍,轨迹全对。”
“修订栏写上日期。年后再跑一遍,跑完签名。”
“还跑?”
“隔半个月再跑,才知道你记得牢还是碰巧对。”
苏玉瑶低头把这句也写进本子里,写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多了一项作业。
陈向东推了推眼镜。
“那我正月初三回来,把控制器的时序表接着排完。反正春节车间空着,试验板没人抢。”
“控制器还在试验板上跑逻辑,初三跑和初八跑,差出几天,结果一样。”沈初音把登记表合上。
“丝杠试验线连场地都还没划,深蓝的方案图顾老那头还在改第三稿。哪一样都急,哪一样都快不了。都回家过年。”
陈向东还想争两句,冯处长先开了口。
“沈总工,这一年你手上的活,我掰着指头数过,没一样到头的。”
“到头了才麻烦。到头就得交差,现在还有得改。”
冯处长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把硬皮本塞进公文包。
“行,我回部里也这么汇报。四厂的活,全在路上。”
赵铁军清了清嗓子,冲着库房门口那一圈人一挥手。
“全体下班。谁敢偷摸溜回车间,年货里的二斤带鱼扣下。”
刘铁柱第一个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厂长,带鱼真扣啊?”
“扣了炖给门卫吃。”
老张揣着那张报到条跟上去,小韩在后头追着问他老花镜的度数。
胡工抱着单子直奔传达室打长途,跟所里报平安。
沈初音最后一个离开,站在铁栅外头又看了一眼三道铜锁,转身锁了库房外门,把钥匙交给保卫科。
大年初一,天刚亮。
小炮弹抱着一辆木头小车,满院子跑,跑两步蹲下,把车轱辘按在地上推一截,嘴里喊:“车,开。”
秦淑兰端着一盆饺子站在屋檐底下。
“慢点,棉鞋湿了还得换。”
小炮弹抬头冲她咧嘴,接着推,一路推到院门口,撞在陆征骁腿上。
陆征骁正踩着板凳往门框上贴春联,手里抹着浆糊的刷子举在半空,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爸,车。”
“看见了。往后退两步,爸这边在干活。”
小炮弹抱着车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挪了一步,仰着脖子看门框。
秦淑兰在屋檐下喊:“征骁,上联歪了。左边高出一指头。”
陆征骁把刷子咬在嘴里,两只手捏着红纸往下挪了挪,含混地应:“妈,这回呢?”
“又低了。”
“部队贴标语都没这么费劲。”
“标语贴歪了没人管,春联歪了一整年都在门口挂着。”
沈初音坐在窗边的小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工作本。
牛皮纸封面,里头的纸还带着一股油墨味。
她翻开第一页,拔下笔帽,写了一行字:
镍基高温合金第一轮基础试切,从专门切取的工艺见证试样开始。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字底下还空着一大片,第二页也空着。
门外传来陆征骁跳下板凳的动静,接着是小炮弹的笑声。
“媳妇,春联贴正了,你出来验收。”
“贴正了就行,我信你。”
“妈非让你签个字才算数。”
沈初音笑了一下,把笔帽按回去,工作本合上搁在窗台上。
秦淑兰已经把饺子摆上桌,冲她招手。
“初音,趁热吃。今年头一顿,谁也别提厂里的事。”
“行,今年头一顿,只提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