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大步迈向礼堂正门,单手拽住黄铜门把手用力一扯。
风夹着大团雪粒子直扑面门,打在脸上生疼。
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远处的路灯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昏黄光晕。
树枝被狂风压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赵铁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这老天爷存心捣乱。”赵铁军搓着冻麻的手。
“好几百外地同志,招待所远在三里地外。这种天叫大家走回去绝对得冻出病。”
老陈跺着脚上的厚雪,连连摇头。
“厂长,汽车站那边说县道全堵死了,扫雪车明早才能开拔。”
工会主席急得原地打转。
“总算挺过了节目没出岔子,这下全砸手里了。总不能叫大家在冷板凳上干坐一宿挨冻。”
陆征骁关上大门,把风雪彻底挡在外头。
“板凳撤了,腾地方。叫炊事班生火,烧姜汤煮面。”
赵铁军一拍大腿。
“对头。咱四厂就算天塌了,管顿热乎饭还是办得到。”他转头冲着老杨招手。
“老杨,去后厨找老吴。把库里剩下的挂面全下了,再切两筐大白菜,多搁猪油。”
老杨裹紧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冲进风雪里。
礼堂里头,原本按车间划分的整齐座位彻底乱了套。
工会主席举着铁皮大喇叭喊话。
“同志们,外头雪大封路。大伙别慌,今晚咱们就在礼堂打地铺。”
“男同志帮忙把长椅全搬到两边靠墙,中间空出来大家围着坐。”
几十个年轻小伙子撸起袖子就上了。
木头长椅被抬到墙根,拼成一长排临时床铺。
舞台上的红地毯全被卷下来,铺在礼堂正中央的水泥地上。
外地来的协作单位代表们原本还满脸愁容,眼下看这架势,也都脱了棉袄跟着搭把手。
半个钟头功夫,礼堂大变样。
没人在乎什么节目单,也不管谁坐前排谁坐后排。
大家三五成群围在红地毯上,有的盘腿坐,有的靠着墙,气氛反而比刚才正襟危坐看节目还要热络。
一股浓烈的葱花混合着猪油的香气从后门飘进来。
老吴带着七八个炊事员,两人抬一个大号保温铁桶,脚底打滑地冲进礼堂。
“热汤面来了,大伙拿饭盒来盛。”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出门看节目的职工大多没带饭盒,工会主席早就安排人从食堂借来几大筐掉漆的搪瓷碗。
乱哄哄的队伍很快排起了长队。
陆征骁走到保温桶前,单臂托着小炮弹。
小炮弹闻着味儿,小手直往桶里抓,口水拉出长长一条线。
“排队。”陆征骁拍了一下他的小胖手。
小炮弹乖乖缩回手,大眼睛眼巴巴盯着老吴手里的长柄铁大勺。
老吴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
“陆团长,您带孩子去边上歇着,我给您盛好端过去。”
陆征骁拒绝了,顺手抄起一摞搪瓷碗。
“我来分发。你负责掌勺。”
堂堂猛虎团团长,这会儿挽起袖子,胸前还挂着个口水滴答的胖娃娃。
他一手端碗,稳稳当当接住老吴盛满的热汤面,转身递给后头的工人。
几个县里来的讲师受宠若惊,双手接碗,连连道谢。
陆征骁面色如常。
“趁热吃。”
沈初音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平时那本寸步不离的黑色工作记录本,今晚破天荒地没带在身上。
她手里端着半碗热汤,周围围了一大圈家属院的嫂子和女工。
张大嫂吸溜了一大口面条,辣得出了一头汗。
“要说这大雪下得也是时候。往年这时候,大家伙全缩在自家被窝里挨冻。”
“今年倒好,全厂聚一块吃大锅饭,这滋味真不错。”
何秀珍抱着妞妞坐在旁边,连连点头。
“沈工,俺们车间这个月计件工资发了三十五块。俺给妞妞扯了两尺花布做棉袄,还剩下钱买了几斤大肥肉过年。”
沈初音静静听着,眉眼弯弯。
“钱得存点。明年厂里要盖新宿舍楼,到时候大家伙凑点钱买新家具。”
几个女工听见这话,眼睛全亮了。
“真盖新楼?”田玉芬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沈初音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汤。
“图纸已经批下来了。红砖楼,家家户户带独立水槽。”
四周响起一阵欢呼。
这比台上的朗诵更叫人振奋。大家伙苦日子过怕了,能住上不漏雨的砖房就是最大的念想。
刘铁柱蹲在不远处,端着大海碗跟几个协作厂的技术员吹牛。
“你们是没瞧见那根五轴的主轴,转起来连个硬币都立得住。”
“咱们四厂现在的技术,省里头敢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外地技术员满脸羡慕。
“刘师傅,你们四厂现在是香饽饽。我们厂长整天念叨,想派人来你们这学习。听说你们那个控制器连洋人都弄不明白。”
刘铁柱大手一挥。
“来,全来。咱们赵厂长说了,技术必须大家一起干才叫大国重工。”
整个礼堂闹哄哄的,全是吃面的吸溜声和热火朝天的唠嗑声。
窗外的暴雪还在下,风刮得玻璃框哐哐直响。
屋里头却热气腾腾,暖烘烘的。
赵铁军端着碗,走到陆征骁身边蹲下。
“陆团长,今晚这乱摊子,倒叫大家伙全放松下来了。”
陆征骁把最后一口面条喂进小炮弹嘴里,扯出一条手绢给他擦嘴。
“正襟危坐看节目,叫开会。围着大锅吃饭,这才是联欢。”
赵铁军竖起大拇指。
“在理。刚才我还发愁这几百号人怎么安顿,现在一看,谁都舍不得走。”
李老师带着几个托儿点的孩子在红地毯上玩丢手绢。
小炮弹吃饱喝足,挣扎着从陆征骁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加入队伍。
秦淑兰坐在沈初音旁边,替她理了理领口。
“初音,你这半年瘦了不少。明天我炖只老母鸡,你多喝两碗汤。”
沈初音靠在秦淑兰肩膀上。
“妈,我想吃你做的腌雪里蕻。”
“行,管够。”秦淑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吃完了夜宵。
老吴带着人把空碗收走。
大家伙靠在墙边,有的已经打起呼噜,有的还在小声说话。
几个夜校的学员聚在后排角落里,脑袋凑在一块嘀嘀咕咕。
老工人张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半秃的铅笔,在舌尖上舔了舔。
他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正是刚才打印多了没人要的剩余节目单。
“老张,你写啥呢?”旁边的工友问。
张师傅趴在长椅背上,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刚才李老师教俺们,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今天这雪下得这么大,大家伙聚在一起吃热汤面,这事值得记下来。”
工友凑过来看。
纸背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除夕大雪,吃饱饭,大喜。
“你这字写得比狗爬还难看。”工友打趣。
张师傅瞪他一眼。
“有本事你写。”
工友抢过铅笔。
“写就写。”
他也在背面找了块空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头跟着一句:分了三十块奖金。
这动静很快传开了。
夜校的学员们觉得这主意好极了。
一张破旧的节目单,倒成了大伙写心愿的地儿。
有人写下明年想打一张新床,有人写下闺女考了双百分。还有人写下轮椅好用,感谢厂里。
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清秀,有的粗犷,全是一笔一划抠出来的真心话。
没有人讨论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盼头。
大家伙互相传看,看到好笑的就低声乐呵两句。
节目单顺着人堆,从后排一路往前传。
沈初音看着那张传到跟前的纸,上头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陆征骁走过来,递给她一支钢笔。
夜宵结束前,夜校学员将一张剩余节目单从后排传到前排,请每个人在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一年最想记住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