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那条大江水面辽阔,江水滚滚向东,日夜不息拍打着两岸青石。
江上横亘着一座百年浮桥,是两岸村镇往来的必经之路。桥身由数十根粗壮原木捆扎串联,上面铺着厚木板,水下坠着沉重石块固定,江水涨,桥便跟着上浮;江水落,桥便微微下沉。平日里行人挑担、牛车推货,踩在桥面,脚下木板随水波晃动,江水从桥底涌过,哗哗作响,这景象在江边已经延续了上百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可最近十天,江边传出一桩怪事。
每当日落之后,暮色铺满江面,原本随浪起伏的浮桥,会凭空悬起来。
桥底不再触碰江水,整块桥面凌空浮在水面之上,离水面有半尺空隙。人踩上去,脚下平稳,再也感受不到江水晃动。脚下江水也跟着静止,浪涛停住,波纹凝固,不再流动,仿佛整片大江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对岸的渔翁。那天黄昏,他收网归家,踏上浮桥,一脚踩下去,没有往日木板随水波上下颠动的感觉。他低头一看,吓得后退两步。
桥底悬空,江水就在桥板下方,水面平得像一面打磨好的黑石,没有一丝涟漪,连江里游鱼都定在水中一动不动。
渔翁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试探着伸出竹竿,往桥底的水面一点。竹竿触碰水面,没有激起水花,只留下一个浅浅印记,久久不散。
消息一传出去,两岸百姓全都轰动了。
不少胆大的乡民,趁着黄昏结伴赶来江边。有人小心翼翼走上浮桥,来回踱步,桥面稳稳当当,脚下无半点湿意。低头望向桥下,江水静静僵住,浮桥悬于水波之上,不沾半滴水。可只要等到夜色再深,亥时一过,异象便会自行消散。浮桥重新落回水面,江水恢复奔涌,浪涛再次拍击桥身,仿佛方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有人说江底水神显灵,黄昏时分锁住江水;也有人说江中大妖作祟,凝水浮空,早晚要掀起大水淹没两岸村落。流言越传越广,不少村民不敢再走浮桥,宁愿绕远路走几十里山路渡江。
县衙收到消息,派了三名捕快黄昏驻守江边,亲眼目睹浮桥悬空、江水静止的景象。几人反复查验桥身,原木绳索完好,水下坠石位置没有变动,看不出任何人为机关。连续蹲守两晚,依旧找不到头绪,只能暂时张贴告示,劝诫百姓黄昏不要渡江。
午后,江风带着水汽吹到岸边。
洛天缓步走到江边渡口,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乡民,三三两两站在滩头,远远望着横跨江面的浮桥,低声交谈。
两个常年在江上捕鱼的老渔户,靠在渔船上,眉头紧锁。
“这怪事整整十天,日日黄昏准时出现,亥时一过就恢复原样,半点不差。”
“我昨夜特意守到异象出现,站在岸边看,桥离水面足足半尺,江水平静得吓人,连风吹过来,水面都不起波纹。”
旁边一个挑着竹筐的汉子插话,语气带着惶恐:“昨日我本想赶在天黑前过桥,刚踏上桥面,看见桥下江水僵住,心里发慌,立马退了回来。要是江神发怒,怕是整条江都会涨大水。”
洛天静静听着几人的对话,目光落在宽阔江面,望向那座浮桥。
“江水静止、浮桥悬空,白天的时候,可有异常?”
老渔翁摇了摇头:“白日一切如常,江水奔流,浮桥随浪起伏,和过去百年没有两样。唯独黄昏来临,异象才会显现。”
“出现异象的日子,江水底下,有没有听到异样声响?”
“有。”老渔翁回想片刻,缓缓开口,“黄昏异象出来之前,江底会传来低沉的嗡鸣,闷闷的,从水下传上来,持续一小会儿,然后江水就慢慢停住,浮桥跟着抬起来。”
洛天微微颔首。
若是水神妖物作祟,异象不会这般准时,更不会只局限黄昏时段,到点自动消散。固定时辰触发、江底先有嗡鸣、浮桥抬升、水面凝固,这一套流程,层层有序,是人为借江底地势布设的机关。
他沿着江岸,顺着浮桥走向,慢慢往江心方向观察。
整座浮桥由一段段原木连接,固定用的坠石沉在江底。肉眼看去,桥身原木完好,绳索牢固,看不出改动痕迹。
洛天没有立刻登桥,沿着岸边向下游走,仔细查看江岸水下的岩石。
江边的岩石大多被江水常年冲刷,光滑圆润。唯独浮桥中段对应的江岸下方,有一处隐秘的水下岩洞。洞口大半藏在水面之下,平日里江水流动,岩洞被水流掩盖,极难察觉。
洛天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水流。
白日江水奔涌,水流会源源不断灌入岩洞。
等到黄昏,若是向岩洞之中充入大量压缩气体,洞内气压暴涨,就会顺着江底水道向上顶起浮桥底部的沉石。巨大的向上推力,把整段浮桥托离水面,造成悬空的景象。
至于江水静止,并不是水流真的停下。
江底岩洞排气时,会在浮桥下方形成一层细密气泡屏障。气泡铺满桥下水域,阻隔水浪传递,肉眼看上去,江面不再翻涌,如同凝固不动。江里游鱼被困在气泡层内,短时间无法游动,在外人眼中,就好似江水完全静止。
江底低沉的嗡鸣,正是气体灌入岩洞,在密闭水道震荡发出的声响。
想通这一层,洛天目光沉了几分。
耗费这般巨大的功夫,在江底岩洞布设气泵机关,每到黄昏启动,制造浮桥悬波的诡异异象,绝不是为了吓唬百姓。
制造江神显灵的传闻,让百姓不敢黄昏渡江,是为了隔绝往来行人,方便在浮桥下方的江底,暗中做事。
洛天没有惊动岸边众人,寻了一处芦苇丛隐蔽等候,静静等待黄昏降临。
夕阳一点点沉向江面,漫天霞光铺在江水之上,暮色缓缓笼罩大江。
没过多久,低沉的嗡鸣从江底缓缓升起,闷闷地传到岸边。
嗡鸣持续片刻,肉眼可见,浮桥一点点向上抬升,慢慢脱离江面,悬空半尺。桥下水域泛起一层细密气泡,浪涛消散,江面平整如镜,水流仿佛彻底静止。
异象准时出现。
岸边围观百姓纷纷倒吸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洛天借着暮色掩护,踏入江水,朝着浮桥中段下方的水下岩洞悄然游去。
水下光线昏暗,气泡在水中缓缓浮动。岩洞入口处,藏着一套简易的水力气鼓装置,由水流驱动,黄昏时分水压变化,装置自动启动,往岩洞内部储气加压。
岩洞深处,两道身影正借着异象掩护,在水下忙碌。
两人穿着防水粗布服,手里拿着铁凿,正在开凿岩洞石壁,岩壁缝隙里,隐约露出暗黄色的金属光泽。
一人停下手中铁凿,压低声音开口,声音隔着水层闷闷传出。
“再有三日,这条江底古沉船的舱壁就能凿开。黄昏浮桥悬空,两岸百姓不敢靠近,捕快也不会下水细查,正是我们取沉船珍宝最好的时候。”
另一人擦了擦脸上水珠,低声应道:“这法子实在巧妙,造出江神锁水的怪事,官府就算来查,也只会当成水怪异象,不会想到江底藏着沉船。只要珍宝到手,我们连夜远走,再也不回此地。”
洛天停在岩洞入口,静静听完二人对话。
真相已然明了。
多年前,一艘载着珍宝的古船沉没在浮桥下方的江底,被泥沙掩埋。这两个江湖人偶然发现沉船踪迹,可浮桥常年人来人往,白日根本无法下水挖掘。
二人便利用江底岩洞,搭建水力储气机关,每到黄昏启动,制造浮桥悬空、江水静止的诡异异象,编造江神显灵的传闻,吓退行人,给自己争取水下挖掘的时间。
洛天缓缓走入岩洞。
洞内两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洛天,脸色骤变。
“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
“编造江神异象,借浮桥悬波的怪事掩人耳目,偷偷挖掘江底沉船,胆子不小。”洛天声音平静,在岩洞之中回荡。
二人见状,知道秘密败露,抄起手边铁凿,一前一后朝着洛天扑来。岩洞空间狭小,动作施展不开。洛天侧身避开攻击,抬手出手,片刻之间便将两人制服。
洛天押着二人上岸,立刻派人前往县衙禀报。
大批捕快连夜赶到江边,下水探查岩洞与江底沉船,果然在泥沙之下,找到一艘锈蚀的古船,船舱之中存放大量古器。官府将沉船文物全部打捞封存,把两名盗宝之人押回大牢审讯,顺着供词,抓到另外两名在外接应的同伙。
机关被拆毁,江底气鼓装置全部拆除。
待到第二日黄昏,浮桥不再抬升,江水照常奔涌,浪涛重新拍打桥身。
笼罩江边十日的悬桥异象,彻底消失。两岸百姓终于放下心中恐惧,浮桥重新恢复往日通行模样。
【气运宝箱触发。】
洛天心中应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