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塑料的,风吹得转半圈就卡住。
包厢在二楼,叫牡丹厅。门一推开,一股味扑出来:烟、白酒、还有火锅底料熬到最后的那种闷香。转盘是一块厚玻璃,中间摆着一盘凉拌木耳,边上十二个杯子,倒好的,没人动。
陈州!
靠门那个人站起来,手里还捏着烟。陈州愣了一秒才认出来,是王磊,初中三年的体育委员,现在胖了一圈,脸圆得把眼睛挤小了。
坐这儿。王磊把他往里让,来晚了啊,罚酒。
我不会喝。
不会喝也得喝,规矩。
陈州笑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被安排的位置在转盘的下手边,靠门,夹菜要站起来。主位那儿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他不认识,王磊连忙介绍,说是财政局的小赵,去年考进去的。
桌上的人他认得一半。张建军坐在最里头,闷头嗑瓜子,看见陈州进来,抬了下手,又低下头。李梅在给他旁边的人倒茶,抬头看了陈州一眼,说了句你这头发长了。
你在杭州干啥来着?王磊问。
开网店。
卖啥的。
合页。
桌上有半秒的安静。那个戴眼镜的小赵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合页是啥。
陈州这次没解释,他伸手做了个开门的动作:柜门上那个,转的。
小赵点点头,那玩意儿一块钱一个吧。
进货一块八五。
那你能挣多少。
看量。陈州说。
这几句说完,转盘开始转了,转到他面前的是一盘水煮鱼,他夹了两块,鱼是草鱼,刺多。
饭吃到一半,话题就绕到各人身上了。小赵说他们单位今年加工资,说得很随意,眼睛却扫了一圈。李梅说她在幼儿园带大班,一个月一千四,管两顿饭。王磊说自己跟着他舅跑运输,好的时候一个月三千,不好的时候在家待着。
张建军一直没说话。他嗑瓜子,嗑完一把,把手心的壳拢到一块,推到碟子边上。
陈州。李梅在那头忽然抬头,你带人不。
带什么人。
我也想开一个店。她说,反正我在幼儿园也挣不到什么,晚上又没事。你那个东西我能不能也从你那儿拿货,挂我自己的店卖。
桌上安静了一下。
陈州说。
那我拿多少起步。
十副。
李梅愣住了:十副?十副卖完就没了。
十副就是让你看看你卖不卖得动。陈州说,你要是三个月卖不掉十副,你进了两百副,那两百副就在你家床底下躺着。我不是舍不得那两百副,我是舍不得你那笔钱。
那我要是卖得动呢。
卖得动再进。他说,一百副往上我让两毛,五百副让四毛,一千副让五毛,运费我包。你一开始只管拿十副,卖完了打电话,我当天发。
王磊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规矩定得跟工厂一样。
不立规矩不行。陈州说,去年我一个客户,进了三百副,卖不动,回头找我退,我说不退货,只换货。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从退货骂到我做人不厚道。骂完他还是接着卖了,上个月他进了八百副。
那你现在挣得比我们都多。小赵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陈州没接。他低头夹了一筷子木耳,木耳凉了,涩。
那你现在有对象没。李梅问。
桌上了一声,起哄的起哄,敲桌子的敲桌子。王磊隔着转盘把一杯饮料推过来,说这个得喝。
哪儿的。
临安的。
临安好啊。李梅说,临安的山核桃,我去年买了三斤,回来一称,两斤六。
一桌人都笑。陈州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他们笑的是那两斤六的山核桃,不是他这句话,他反倒松了口气。
机械厂。
干啥。
库管。
桌上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陈州隔着转盘看了他一眼。张建军的袖口磨得起了毛,手背上有一道机油的印子,洗过,没洗净。
散场是在两点多。账是王磊抢着结的,掏钱的时候掏了半天,掏出三张,剩下的让服务员去前台刷卡。有人笑着说他财大气粗,他脸红着摆手。
出了饭店,天阴着,风把灯笼吹得转。几个人站在门口抽烟,商量要不要去唱歌,商量到一半就散了。
陈州走在最后。张建军从后面追上来,拽了他一下袖子。
你等等。
怎么。
张建军把他拉到饭店侧面的墙角,那里堆着两个泔水桶,气味冲。他掏烟,递了一根过来。
我不抽。
他自己点上,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们厂做铰链。张建军说,就是柜门上那个带阻尼的,慢慢合上那种。去年给义乌一个外贸单做过一批,做了三万只,人家验货验掉两千,剩下那两千堆在仓库里。后来订单没续,模具停了,现在仓库里还有两万只没走掉。
陈州没说话。
厂长想清了过年。张建军说,年后开工就要腾地方,他说谁要,一块三拿走,不退不换,一次付清。
两万只,一块三。
两万六。
陈州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两万六,他现在拿不出。他能动的钱是宁波方那四千的定金,加上账上剩的一千多,还有他爸给的五百。
还有滑轨没有。他问。
张建军弹了下烟灰,抽屉那个,八千副,三块二。也是尾货,混着放的,好的坏的在一块儿。
混着放的?
张建军说,我跟你讲,这个事我在厂里说了不算,我就是管库的。你要有心,我带你去看。但是陈州,我把丑话说前头,那个货堆了半年多,盒子上有灰,油纸有的破了。你要是嫌麻烦,就别来,来了看不上,我脸上也不好看。
什么时候能看。
明早。厂长年初六才上班,但是我在。
七点。
七点太早了,天冷。
七点。陈州说,早上看货看得清。
第二天早上,他借了他爸的电动车。电动车是旧的,电不满,骑到城东那条路的时候链条响了两声。
机械厂的门开着一半,门口没保安,传达室里有个老头在听收音机。张建军在门口等他,穿着那件起了球的棉袄,手里拎着钥匙串。
仓库在最里头,是一排平房,顶是石棉瓦的。开门的时候一股味道涌出来,纸箱、机油、还有一点点霉。
灯是拉绳的,拉亮了,光是黄的,照见一摞一摞的纸箱,摞到一人多高。
就这儿。
陈州走过去,先没动手,绕着那摞箱子走了一圈。箱子上有灰,厚薄不匀,靠墙那几摞的灰明显厚一些,是更早堆的。他抽出一箱,撕开封口的胶带,纸盒里是油纸包,一包十只,用橡皮筋捆着。
他拆开一包,拿出一只在手心里掂。铰链不大,铁,镀了一层镍,摸上去凉。他把它扳开,松手,听它合回去的声音。
这个声音对吗。他问。
阻尼的,慢慢合才对。张建军说,这个快了。
陈州又拿了一只。第二只合得慢,到最后三分之一停了一下,才彻底合上。
他蹲在地上,从那一包里把十只全拆了,一只一只试。十只里,三只回弹快,两只到一半卡。
他把这五只挑出来,摆在纸箱盖上。
再看几包。他说。
他从不同的箱子里各抽了一包,蹲在地上试了三十只。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扳到后来虎口发酸。三十只里,回弹不一致的有九只。
三成。他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纸箱,膝盖压麻了,站直的那一下腿有点软。手心里全是黑的机油印,他往裤腿上抹了两把,越抹越花。张建军从兜里摸出一团棉纱递过来,他接了擦手,擦完还回去。
张建军蹲在旁边没吭声。
这个货,要是整批拿走,我卖出去,十个客户里三个找我退货。陈州说,我不是嫌它差,我是要把它挑开。
怎么挑。
按箱抽。陈州说,一箱抽十只,十只里不合格超过两只,这箱我不要。合格的箱子我按一块三拿,不合格的您留着。
那厂长能干?
他要是一次清出去,两万六到手,省事。陈州说,他要答应我挑,我只能要一半,一万只,一万三。他少拿一万三,但是清掉一半的地方。
他要是不缺地方呢。
他年后要上新的线。陈州说,厂里那台冲压机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了,是新的,还没拆包装。新线一上,模具得有地方放。
张建军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牙是黄的。
你还是跟初中时候一样。
哪样。
算得清。他说,那会儿班里收班费,你记的账,老师都挑不出毛病。
陈州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抹了抹。
你跟厂长说一嘴。我初八回杭州,正月十五之前我都还在杭州,可以过来拉货。
从厂里出来之前,陈州在门口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一万只挑出来,一块三,一万三。他现在能动的是三笔:宁波方那四千的定金,年前剩下的一千一百二,还有他爸给的五百。加起来五千六百二。一万三他拿不动。
那就先拿四千只。四千只是一块三,五千二,钱刚好卡住,一分不剩。四千只卖出去,按给方老板的价二块八算,回款是一万一千二,毛利六千。这六千再进第二批,第二批就能拿一万只了。
他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拿手机的计算器按了两遍,把数字记进本子里。本子最后一页还写着房租,两千三,签两年,他在下头添了一行:铰链,四千只,5200,正月十五前拉走。
写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厂门里那台新冲压机。包装膜还蒙着,阳光下反着白。这台机器一开,模具就得有地方放,仓库就得腾。他刚才那句他要上新的线不是蒙的。
从厂里出来,太阳已经上来了,晒在棉袄上暖。他把本子塞进内兜,扣好,蹬了两脚把电动车发动起来。链条响了两声,他骑到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
三条消息。
林涛:我到家了,我妈寄的腊肠收到了没,她说给你寄了一截。
王建国:初八开工,货排好了,老全那五千副五号发。
沈念念:同学聚会好玩吗。
他先回了林涛:收到了,谢谢你妈。
再回王建国:五号发之前把箱数再点一遍,别按上次那个数。
最后一条他拿着看了会儿,打字又删,删完又打。
人不多,都变了样。
那边秒回:有多不一样。
有个同学以前坐最后一排,现在在财政局。
那你呢。
我还是我。
这不废话。
他笑了一下,正要回,手机震了,是张建军的号。
厂长回了。张建军说,挑可以,但是得你自己来挑,厂里不管人。还有,一次付清。
成交。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油味洗了两遍还在,指甲缝里是黑的。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张建军借过他半块橡皮,浅蓝色的,用到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他一直没还。
这条账他也没打算还。有些账还了就生分。
他骑上车。风从领口灌进来,凉的,但是太阳晒着后脖颈,热。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卸鱼,塑料盆里的水泼在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停下车,掏出来看。
沈念念:我爸昨天又擦了一遍棋盘。他说让你挑个日子。
陈州把手机揣回去,脚蹬在地上,没马上走。菜市场那边传来剁排骨的声音,咚,咚,一下一下,隔得很远也听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