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前排长矛手脚步一晃,盾阵出现细微波纹。
但不过眨眼,鼓点再起,号角撕裂长空。
秦军阵中,机关虎跃出,机关豹扑出,机关狼衔尾疾驰——可飞熊一记横扫,爪风卷起砂石,两只机关狼当场解体,铁骨崩散,齿轮滚落泥中。
江停嘴角刚扬,忽见秦军战车旁,又立起一个“林峰”。
不止动作一致,连左手按剑、右手微抬的姿势,都像照镜子般严丝合缝。
他心头猛坠,脊背沁出冷汗——莫非是秘术?是傀儡?是诱饵?
不敢赌。
“收兵!”他嘶声喝道,声线发紧,“全军后撤——即刻!”
号令传开,楚军潮水般退去,连丢下的攻城槌都来不及拖走。
林峰唇角微扬。
时机到了。
他霍然起身,剑锋朝前一指:“阿满,领锐士冲阵——杀!”
阿满应声拔刀,率五十死士如离弦之箭扑出。
而林峰本人竟也弃车跃下,长剑出鞘,银光劈开烟尘,第一个踏进楚军弃守的壕沟。
秦军将士热血沸腾,吼声掀天,全线压上。
战场上,两个林峰并肩突进,三个林峰交错掩杀,楚军士兵左顾右盼,弓拉一半又松,矛举三分又垂——哪一个是真?哪一个在诱?哪一个身后藏着千军?
江停嘶吼调度,声音却被震耳的喊杀吞没。
远处山岗上,韩非与张良并肩而立,凝神俯瞰。
“林峰竟能以影破势,虚实相生……”韩非缓缓吐出一口气,“此计,险而毒。”
张良指尖掐进掌心:“九联阵,怕是唯一活路。”
话音未落,韩非已扬臂厉喝:“结九联阵——快!”
鼓声陡变,九支楚军小队如游鱼归渊,迅速嵌入彼此空隙。盾叠盾,矛接矛,阵眼处旗幡翻飞,九个小阵呼吸相系,浑然化作一座移动的铜墙铁壁。
秦军如浪撞礁,攻势顿时一滞。
林峰止步于阵前三十步,静静伫立。
那九联阵果然如迷宫盘绕,秦卒冲进去,转眼失向;再冲,又被侧翼长戈勾住腿脚。
连番鏖战之下,秦军甲胄蒙尘,喘息粗重,刀刃缺口累累,脚步拖泥带水。
林峰忽然抬手,令旗展开如墨云压顶。
“鸣金——全军回撤,列阵再战!”
金声刺耳,秦军如潮退去。
楚军将士从九联阵的盾隙间探出身,望着远去的黑甲背影,久久未动。
韩非立在军阵最前,眼睁睁看着秦军如潮水般退去,牙关一咬,低吼出声:“该死!林峰竟挑这节骨眼收兵!”他身侧的张良眉峰一压,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默然半晌,才开口道:“他未必是怯战——怕是在等我们露破绽,或是蓄力待发。”
韩非嘴角一扯,冷嗤一声:“林峰向来不打无算之仗。可九联阵既已亮底,再想靠它杀个措手不及……难了。”
秦营那边,旌旗未倒,鼓声未歇,士卒列队如铁,肃然无声。赵高踏着碎步穿过人墙,袍角几乎扫过甲士的枪尖,直奔中军帐。他朝林峰长揖到底,声音洪亮:“贺喜侯爷!此战一出,楚军胆魄先折一半!侯爷运筹帷幄、当机立断,下官五体俱服!”
林峰听着,只淡淡一笑,唇边未扬起几分得意。刚要开口,心口忽如被重锤砸中,闷痛炸开。他一手攥紧胸前衣襟,面皮霎时涨成猪肝色,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腔赤红,溅在青砖地上,像泼开半朵血梅。
赵高脸色刷白,抢步上前托住林峰摇晃的身子,嘶声喊:“快!请福东神医——快!”
四周兵卒全僵住了,片刻后才有人撒腿狂奔,靴子踢起尘土。
福东神医背着旧皮药箱冲进帐门,额上汗珠滚落也顾不上擦,指尖搭上林峰腕脉,眼皮微垂,呼吸放得极轻。他翻看眼睑、察舌苔、按胸肋,眉头越锁越紧。末了,沉声道:“急火焚心,筋络久疲,又强催药力透支脏腑,血脉已有撕裂之象。眼下须静卧、戒怒、绝劳,半步不得乱动。”
赵高急问:“神医,侯爷这症候……要紧么?”
福东摇头,叹气:“幸而发现得早。调养为先,忌悲喜,忌奔波。我这就开方,缓补固本。”
林峰仰躺在榻上,听二人说话,心虽悬着前线,却也清楚——命若不稳,万事皆空。他闭目凝神,开始一寸寸收束气息。
他撑起身子,声音低哑却清晰:“赵高,这几日我不能理事。秦军上下,你替我盯紧,稳住阵脚。”
赵高垂首立于榻前,腰杆挺得笔直:“侯爷放心。赵高必守得滴水不漏,等您痊愈归营!”
林峰颔首,不再多言,合眼盘坐,内息徐徐游走。忽觉心口那处灼痛之下,竟有细微暖流缓缓弥合裂隙——是他苦修三十年的玄阳真气,在暗处悄然缝合着崩损的经络。
只要静养得法,不出旬日,便可披甲再战。
楚营帐内,烛火轻摇。韩非与张良对坐案前。
“林峰吐血,秦军这根脊梁骨,算是硌了一下。”韩非指尖叩了叩案面。
张良点头:“确是转机。但秦军根基未动,精锐尚在,不可轻敌。”
韩非目光一凛:“正因如此,才要趁他喘不过气时,把刀架上去。”他顿了顿,声线压得更沉,“立刻整军,明日便逼营列阵——我要让林峰躺得不安生!”
张良略一思忖,接话道:“韩兄说得是。另有一策:休整多日的方士们,通晓星图、符箓、奇门之术,若此时唤他们出山,或可搅乱秦军阵脚,甚至破其护营禁制。”
“哦?”韩非眸光一亮,“你说的是那些画符布阵、掐诀招风的方士?”
“正是。他们从不喧哗,可一旦出手,常叫人防不胜防。”张良语气笃定。
旁边一位副将忽插嘴:“方士?我听说全是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
韩非斜睨他一眼,没斥责,只道:“信不信,不在嘴上。张良,即刻去请方士首领——我要当面问话。”
张良应声而出。不多时,引一人入帐。那人裹着褐红异域长袍,发辫缠银线,眉宇间不见谄媚,亦无倨傲。
哈衣塔朝韩非抱拳,声音平直:“见过韩将军。不知召见,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