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秦军折损过半,尸横遍野。
林峰踏着断矛残盾,疾步穿阵,终于寻到躲在后方树荫下的赵高。
赵高一见林峰沉脸而来,腿肚子一软,膝盖先于脑子落地,嗓音发颤:“侯……侯爷,江停那机关兽,真不是人能挡的!弟兄们拼了命,连它皮都没蹭掉一块……”
林峰眉峰一拧,吸一口气,声如重锤:“赵高!给我站起来!”
赵高浑身一震,慌忙撑地起身,额角冒汗,眼里却燃起一点火苗:“是!属下知错……绝不让江停活着走出这战场!”
另一头,江停正驱使机关兽横扫残兵。秦军刀劈斧砍,只在铁甲上溅出几点火星;再勇的汉子,挨上一爪,当场肠穿肚烂。
林峰重返战阵,目光如钉,死死咬住六爪机关豹腰腹处一道旧铆痕——那是上回交手时留下的裂隙。
他突地暴起,足尖蹬地,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半空中的飞鹰。
长戟破风,寒芒直刺左翼关节。
“咔嚓!”
脆响炸开,飞鹰单翼扭曲垂落,哀鸣未尽,已歪斜砸进泥坑,尘土腾起老高。
“什么?!”
江停瞳孔骤缩,喉头一哽,几乎失声。
他竟被林峰一人一戟,硬生生打落了天上的眼睛!
惊怒未定,巨手机关猿已抡圆胳膊,朝林峰当头砸下,拳风刮得人脸生疼。
林峰却咧嘴一笑:“江停,你的铁疙瘩,也不过是块废铁!”
他转身振臂高呼:“弟兄们!照着它铆钉松动的地方打!给我往死里砸!”
秦兵见主帅浴血不退,士气陡涨,刀盾齐举,围拢上去,专挑机关兽关节、接缝、铆钉处狠凿猛砸。
江停脸色一白,手指急叩机关匣,巨猿猛然发力,双臂横扫,硬生生在人潮中劈开一道缺口——不是为了反扑,而是为楚军断后,争一线活命之机。
一只蛰伏在秦军方阵里的铜虎骤然弹出,直扑江停的六爪机关豹。
这铜虎通体铆钉密布,关节咬合如雷,扑击时四爪掀土,竟把六爪机关豹死死摁在泥里撕扯不休。
江停心头一沉——他没料到秦军暗里还藏着这种硬茬子机关兽。
“快!
抢回六爪!”
他嗓子发紧,朝楚军将士吼出声。
可秦军早等这一刻,箭雨火矢齐发,专打关节枢纽,眨眼间江停手里的机关兽全被砸瘫、拆散、烧毁。
他咬牙顶上,扳手砸弯三根,扳机崩断两处,终究压不住溃势。
只得咬牙下令后撤,能拖走几具就拖几具,保下人和残械。
可六爪机关豹到底陷在乱军里,被秦军用铁链捆牢,拖着断腿一路拽走。
江停立在坡顶,风卷起他衣角,目光追着那截晃荡的豹尾,越拉越远。
“江停!”
林峰的声音劈开风声。
他回头,见林峰已站在身后半步之外。
林峰抬眼扫过前方那片低洼积水地,水光浮在褐泥上,像一块未愈的旧疤。
他转身,袍袖一拂,对赵高道:“赵高,瞧见那片水洼没有?咱们翻盘的楔子,就在那儿。
你带三十精锐,即刻过去,伐木扎桩,围出一道活栅——
让江停自己踩进他自己造的局里。”
赵高没多问,只抱拳一躬:“喏,侯爷!属下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马,拎着斧锯绳索奔向水洼。
兵卒们手脚利落,砍树、削尖、夯桩、编藤,动作沉稳得像在自家院里搭篱。
不到半个时辰,一圈歪斜却结实的木栅,便咬进泥里,围住了整片水洼。
江停立在远处高岗上,眯眼盯住那圈新起的木障。
他侧头问副将:“秦军在那烂泥坑边忙什么?
……好端端围个栅栏,图什么?”
副将摇头:“末将也摸不着底,但栅栏扎得急、扎得密,必有埋伏。”
江停颔首:“传令,各营加哨,甲胄不卸。”
话音刚落,秦军阵脚忽乱——旗倒、鼓歇、士卒踉跄后退,连丢盾牌。
江停瞳孔一缩,拔剑催军:“追!”
楚军踏进水洼,脚下一陷,泥浆立刻吸住战靴,每抬一步都像拔桩。
前军还没站稳,木栅后黑影暴起,秦军持钩镰、泼火油、掷铁蒺藜,从三面兜头压来。
“糟了!掉套里了!”
江停嘶喊着调兵,可人陷在泥里,号令传不出三步,阵形早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眼睁睁看着亲兵被拖倒、被围、被割断机关兽的牵线。
败退时,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水光——亮得刺眼,像一面嘲弄的镜子。
回到楚营,韩非迎面而来,脸色冷得能刮下霜。
“江停,”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是怎么带的兵?”
江停垂首,喉结滚动,嗓音哑如砂纸:“我失察……没看出他们拿水洼当杀阵。错在我。”
韩非鼻腔里哼出一声,刚要开口,张良已上前半步,袍角轻扬:“韩非兄,且缓一缓。”
他目光平和,语速不疾不徐:“江停守函谷时单骑破三台连弩,造‘鸣镝鹰’飞越百里送信——这些,可都是实绩。”
韩非眉峰一蹙:“哦?那依你之见?”
张良略顿,唇边浮起一丝浅痕:“给他一仗,戴罪补过。让他亲手扳回来。”
焰灵姬这时也走近几步,素手按在腰间短刃上,声音清而稳:“韩非大人,江停昨夜还在改六爪的膝枢,图纸铺满案头。他不是松懈,是太想赢。”
韩非静了片刻,目光掠过江停绷直的肩线,终是点了头:“行。最后一次。”
江停抬眼,深深一揖:“谢韩非大人,谢张良兄,谢焰灵姬姑娘……我必亲手扳回这一局。”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焰灵姬与张良也各自散开。
韩非负手立于帐中,忽然扬声:“来人。”
侍卫掀帘而入,垂首听令。
“去,请焰灵姬来。”
不多时,焰灵姬步入帐内,裙摆无声。
“焰灵姬,”韩非望着她,“江停现在心气堵着,你替我去一趟。”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他在机关一道上,天生比别人多长一根筋。这次摔得狠,兴许正撞开了新路子——你告诉他,我要他造出能踏碎泥沼、撕开木栅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