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的人站在靠门的位置。田明礼闷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赵氏把粥锅放到桌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田梦书拉着田承运的手,站在赵氏身后。田承鸿站在旁边,也是低着头。田梦画挨着赵氏站着,眼睛把屋里的人都看了一遍。
老太太站起身,拿起勺子。
粥锅就放在桌中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旁边是一盆黑面窝头,大大小小摞在一起。
“都坐好。”老太太开口,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先拿起两个碗,开始舀粥。
勺子伸进锅底,狠狠搅了两下,捞上来的全是稠的,米粒都快顶到碗口了。两碗舀满,一碗放到老爷子面前,一碗放到自己面前。
然后又拿起两个碗,勺子还是往锅底伸,还是稠的,米粒满满的。往桌上一放:“老大的,梦琴的。”
李氏连忙站起来,把两碗粥端过去,一碗给田明义,一碗给田梦琴。
老太太又拿起一个碗,勺子还是往锅底伸,又舀了一碗稠粥,往李氏面前一放:“老大媳妇的。”
李氏笑着接过来:“谢谢娘。”
老太太又拿起两个碗。这回勺子往锅中间舀,不算最稠,可也不稀,米粒半碗。往四叔和四婶面前一放:“你们两口子的。”
四叔嘿嘿一笑:“谢谢娘。”
老太太没理他,又拿起几个碗,这回勺子往锅面上撇了撇,舀上来的粥更稀一些。看了二儿子,三儿子和几个男孙一眼,“你们每人一碗”。几人连忙上前各拿一碗。
然后她放下勺子,看了赵氏和张氏一眼:“剩下的,你们自己舀。”
此时锅里的粥已经见底了,全是上面那层最稀的。赵氏上前先盛出两碗递给张氏和梦棋。又盛出两碗递给梦书和梦画。最后到自己只剩半碗。
田梦画看着碗里的粥,灰白色的汤水,几粒米沉在碗底,稀稀拉拉,能照见人脸。
粥分完了。
老太太开始分窝头。
她伸手进盆里,先挑出两个最大的、黑得最浅的,放到老爷子和自己碗边。
然后又挑出两个,也是大的,往田明义和田梦琴面前一放:“老大的,梦琴的。”
李氏连忙伸手去接,嘴里说着:“娘,您别光顾着我们……”
老太太摆摆手,又去拿窝头。这回拿出一个中等个儿的,黑面糙些,掰下一小块,往李氏面前一放:“老大媳妇的。”然后把剩下的大半个,往四叔面前一放:“老四的。”
田明志一看,半个。他嘿嘿笑起来,把那半个窝头捏在手里掂了掂:“娘,这半个哪够啊?我这一大早就起来,肚子里没食,您再多给点儿?”
老太太眼皮一撩:“不够?多少才够?”
田明志还要再说,被钱氏在底下踢了一脚,这才悻悻地缩回去,嘴里嘟囔着:“行行行,喝粥喝粥。”
老太太又从盆里拿出一个窝头,也是中等个儿的,掰下一小块,往钱氏面前一放:“你的。”然后把剩下的那一大半,往田明义和田明礼面前一放:“老二老三,你们俩分这一个。”
田明义接过那大半个窝头,低着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田明礼。
盆里还剩最后三个窝头—黑得发亮,看着就拉嗓子。
老太太把那最后3个窝头拿出来,掰成两半。一个男孙分了半个。还剩半个又重新放回去。
随后,她看向二房那边。田梦琪还站着,手里捧着那碗稀粥。老太太的目光扫过她,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田梦琪低下头,一声不吭,眼底却泛起一层薄雾。
三房这边,田承鸿把窝头分成两半,一半偷偷塞给梦书,一半递梦画。承运也把他的半个窝头掰开,递了一半给大哥。田明礼也把窝头分了一半给赵氏。
田梦画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碗粥。
灰白色的汤水,碗底沉着几粒米,稀稀拉拉的,能照见人影。手里那一小块窝头,黑乎乎的,捏着硬邦邦的还是大哥给的。
她咬了一口。粗粝,拉嗓子。她嚼了嚼,硬咽下去。
旁边,田梦书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块,小口小口地嚼。田承运还小,捧着碗喝粥,吸溜吸溜的。田承鸿站着喝自己那碗,眼睛却往桌上那几碗稠粥瞄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四房那边,三个小子正盯着自己面前那块半个窝头。田承宗手快,一把抢过最大的那块,剩下的两块给两个弟弟。田承耀接过就咬,田承祖小,抢不过,急得直嚷。
“娘!他那块大!”
钱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再嚷连这块都没有!”
田承祖摸摸脑袋,不敢嚷了,埋头啃窝头。
四叔把自己那半个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嘟囔了一句:“小了点儿。”
大房这边,田明义看着面前那个大窝头,拿起筷子拨了拨,却没往嘴里送。他端起那碗稠粥喝了一口,又把筷子放下了。
李氏在旁边看见了,小声问:“大爷,怎么不吃?”
田明仁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粥。
李氏自己面前那一小块窝头,她也没动,只端着那碗稠粥慢慢喝。那粥稠,米粒多,她喝得慢条斯理。
田梦琴看见了,眼珠转了转,把自己面前那个大窝头拿起来,双手捧着,递到老太太面前,脸上笑得甜滋滋的:“奶,您辛苦了一早上,这个给您吃,您辛苦了,补补身子。”
老太太一愣,随即脸上那层冷霜裂开一道缝,眉眼都松快下来。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奶这儿有,你吃你的。”
“不嘛,奶您吃。”田梦琴把窝头往老太太手里塞,“您天天操持这个家,多不容易。我在镇上老想着您,想着您做的饭,想着您蒸的窝头。这窝头我一闻就知道是您的手艺,比镇上酒楼的那些厨子都厉害。您要是不吃,我心里过意不去。”
老太太接过那窝头,脸上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嘴里还说着:“这孩子,就是会说话,奶没白疼你。”
田梦琴笑得乖巧,又坐回去,端起自己的稠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李氏在一旁瞧着,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没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