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方堂开业这天,天出奇地好。
门头上的红布被两个人合力掀开,“砚方堂”三个大字露了出来。
金底,黑字,端端正正。
那三个字,是白鹤年出狱后亲笔写的,笔锋沉得像压了二十年的药香。
匾下正堂里,另挂着一幅装裱好的“砚”字,是秦青黛求了三年,才从霍爷手里求来的。
一匾一幅,两个老人,都把自己的心意,放进了这间店。
鞭炮响过了,锣鼓也停了。
满街都是碎红纸,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硝烟味。
门前的空地上,摆满了花篮。
花篮上的绸带,写着一个个名字。
雷镇岳,樊叔,徐凤仪,凤栖地产。
还有华商太太团的陶婉,唐丽君。
这一场开业,几乎把方砚这大半年来攒下的人脉,全收了回来。
陶婉和唐丽君拉着一个花篮合影,逢人就说是方医生的老客户。
徐凤仪带着凤栖的团队来,一进门就塞给方砚一个厚厚的红包。
“不是随礼。”她说,“是定金,我们凤栖的员工体检,往后包给你。”
方砚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站在门口一个个迎,每迎一个,都能想起和那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有人问他,怎么请得动这些人。
方砚只说,他们不是冲我,是冲这间店。
这句话,他说得很真。
这些人大老远跑来,不是给他方砚捧场。
是给“凭本事开店”这五个字捧场。
江疏影站在他旁边,一身深色套装,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扫。
“尾号的事,有眉目了。”她压低声音,“今天先开业,晚上说。”
方砚点头。
“今天,你站我旁边。”
“我说了站旁边,就站旁边。”
剪彩,是顾清霜。
她站在牌匾下,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手里握着那把金剪刀。
红绸缎在她手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方砚站在她身后半步远。
他看见她后颈上散着的一小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今天把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整段脖颈,旗袍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咔嚓。
顾清霜剪了下去。
剪刀落下,红绸断成两截。
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那两截红绸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宋栀言的快门,就在这时候响了一串。
后来这张照片,挂在了砚方堂的正厅。
照片上,顾清霜握着剪刀,方砚站在她身后半步。
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
都在看那三个字。
她转过身,把剪刀递还给司仪,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方砚。
两个人隔着满场的人,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笑。
致辞的时候,方砚上了台。
他接过话筒,没念稿。
台下安静了。
“我不会讲话。”方砚说,“只会看病。”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他说,“医者收的债,是要还的。”
“我接着还。”
就这一句。
台下静了一秒,随即掌声雷动。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长篇大论。
可台下这些人都知道,这四个字,他一直在还。
从深夜卫生站的二十六块五,到檀涧雅间的三真一假。
从一本被卡掉的执照,到这间堂堂正正的砚方堂。
雷镇岳在台下带头叫好,樊叔坐在轮椅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白鹤年坐在第一排,没鼓掌,只慢慢点了点头。
他身边的柳秀兰,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方砚在台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师父那一下点头,比满堂的掌声,都重。
典礼散后,宾客陆续离开。
姜小禾带着小满在店里帮忙,小满逢人就发糖,发得理直气壮。
宋栀言举着相机满场跑,把最好的机位,都留给了那块匾。
杜千娇和黎闪闪凑在一起,一个讲成分,一个讲康复,居然聊得挺投机。
季如黛来了,送了一个花篮,没留名字,只在卡片上写了两个字,清白。
郑一鸣也来了,没进门,在对面街站了一会儿。
他如今在那个培训机构当老师,听说今天开业,跟学生调了课。
方砚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
郑一鸣挠挠头,走过来,塞给方砚一盒茶叶。
“上回那包,是陈的。”他说,“这包是新的,我学生家里自己炒的。”
“混得怎么样。”
“学生肯学。”郑一鸣笑了,“比客户难伺候,可比客户值。”
方砚站在门口送客,一一道谢。
人走光了,天也擦黑了。
店里只剩下自己人,各自收拾着残局。
叶晚晴和颜小乔在数花篮,一边数一边报菜名似的报名字。
姜小禾把剩下的点心打包,让每个人都带一份回去。
这间店的热闹,散得慢慢的。
顾清霜没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
“顾清霜。”方砚走到她身边。
“嗯。”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她说。
“我记得。”
方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预约册。
册子的边角已经磨卷了,写到了第一百八十七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那页,递到她面前。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
“顾清霜,私人医生,永久。”
顾清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问我,私人医生值多少。”方砚说,“值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
“前面的一百八十七页,都是病人。”
“最后一页,是我自己。”
顾清霜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方砚。
“方砚,你这算是,把自己挂号了。”
“嗯。”方砚说,“挂你的号,一辈子那种。”
顾清霜伸出手。
“笔。”
方砚把笔递给她。
她低头,在那行字下面,端端正正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把预约册合上,还给方砚。
“从今天起,我接这个预约。”她说,“不许取消,不许改期,不许换医生。”
“成交。”
顾清霜笑了。
这一次,她没红耳朵,也没别过脸去。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梧桐山上看到的那片灯。
远处,宋栀言的快门,轻轻响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回头。
宋栀言举着相机,冲他们晃了晃。
“这张,也不收广告费。”
顾清霜没像往常那样说她,只笑了笑。
有些照片,值得被拍下来。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门头的红绸轻轻晃。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砚方堂”三个字。
“方砚。”她说,“店开起来了。”
“嗯。”
“人也都在。”
“嗯。”
“那就好。”
方砚伸手,把领带解下来,绕在手腕上。
忙了一整天,到这一刻,才真的松下来。
顾清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
“今晚别急着走。”
“还有事。”
“没有。”她说,“就是想再站一会儿。”
方砚没说话,陪她站着。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砚方堂的门槛上。
像给这一天,盖了一个很正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