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辆黑车,停四十分钟了。”
江疏影站在方砚旁边,下巴朝街对面抬了抬。
方砚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
街对面,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没熄火,尾灯还亮着,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那车停得很讲究,不靠前,不靠后,正好能拍到砚方堂的全门。
这是今天下午的第三辆。
前两辆停的时间短,这一辆,最长。
“你怎么数得这么清。”方砚问。
“我让前台每小时记一次门口的车。”江疏影说,“从装修第一天起。”
方砚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把安保做成了日常报表。
“这角度,长焦。”江疏影比了个框,“拍的是你的正门照。”
方砚没慌。
他往她那边靠了半步,挡住她半个身子。
“我站这里,五分钟了。”他说,“他们拍的每一帧,都是我准备好了的。”
江疏影转头看他。
“你早知道。”
“从魏长庚留下那句话起,我就知道还没完。”方砚说,“他的人,不会就这么干净地走。”
江疏影没说话。
她把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
她的手很白,指节有点发红,像是被风吹的。
两个人的袖子挨着,没碰上。
风再大一点,就碰上了。
方砚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纸张和墨的味道。
做运营的人,身上都是这个味。
“挡我做什么。”江疏影忽然问。
“他们拍的是我。”方砚说,“没必要把你框进去。”
江疏影看了他两秒。
“方砚,我是合伙人。”她说,“不是需要你挡在身后的那种人。”
话是这么说,她脚下却没挪。
她不是没被人挡过。
以前谈项目,也有男人挡在她前面,那是把她当摆设。
方砚这一下不一样。
他是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风把她的袖口吹起来,贴在方砚的袖子上,又分开。
“这车里的,是新面孔。”江疏影说,“魏长庚的旧部我都认过脸,这拨不是。”
“他走之前说过,下一局,换个地方下。”
“所以他留了人,盯着你的开业。”
“盯就盯。”方砚说,“我开门做生意,不怕人看。”
“怕不怕是一回事,防不防是另一回事。”江疏影说。
“你倒是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猜到了多少。”
“一半。”方砚说,“魏长庚走得太体面了,体面得反常。”
“另一半呢。”
“另一半。”方砚看着那辆黑车,“等你来帮我验证。”
江疏影点了点头。
“你这心态,比我预想的稳。”
“你预想的我什么样。”
“开业前被人盯梢,多少会有点毛。”她说,“看来我那份开业安保方案,可以砍掉两页。”
“别砍。”方砚说,“留着,我不嫌多。”
江疏影侧头看了他一眼。
“安保方案都做了哪些。”方砚问。
“明岗两个,暗桩一个,监控十六路,其中四路对着街面。”江疏影说,“开业当天,我请了两个退役的,扮成客人。”
“花多少钱。”
“不多。”她说,“比你想象的便宜,安保这个东西,买对不买贵。”
方砚忽然明白,宫岚当年那家唯一盈利的店,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街对面那辆黑车,忽然动了。
它慢慢往前滑了一小段。
然后,车窗降下半指。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一张纸片扔在路边。
扔完就缩了回去。
黑车随即加速,开走了。
“过去看看。”
两个人过了马路。
江疏影先一步捡起那张纸片,展开。
上面只有一串手机尾号。
没有名字,没有抬头,什么都没有。
纸片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螺旋装订的毛边。
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反侦察。”江疏影说,“懂行的。”
“手机尾号。”江疏影说,“六位。”
方砚接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两种意思。”江疏影说,“一种是约你联系,一种是警告。”
“你觉得是哪种。”
“我哪种都不信。”江疏影把纸片对折,“做数据的,只信验证过的。”
她掏出手机,把那串尾号拍了下来。
“我找人查这个号段的归属。”她说,“三天,给你结果。”
方砚看着她。
这个女人遇到事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拆。
把事情拆成数据,再一项一项验证。
“查的时候小心点。”方砚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江疏影说,“我查东西,从来不走正门。”
“你连查号都有路子。”
“做运营的,什么都得懂一点。”
“江疏影。”
“嗯。”
“有你在,我省心。”
江疏影把纸片收进口袋。
“省心是另外的价钱。”她说,“回头加进我的分红里。”
方砚笑了。
“你倒是一点亏不吃。”
“废话。”江疏影说,“我连竞业协议都撕了,就剩这点计较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扬起。
她抬手压住衣角,动作干净利落。
“回去吧。”她说,“明天开业,今天早点关店。”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砚方堂的门头就在前面,灯还没亮。
方砚走在靠街的那一侧,江疏影走在里侧。
江疏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靠街的那一侧,车来车往。
这个男人,把危险的那一边,留给了自己。
她没说破。
有些好,说破了,就不值钱了。
走到门口,江疏影忽然停下。
“方砚。”
“嗯。”
“那串尾号,不管查出来是谁。”她说,“开业那天,我站你旁边。”
方砚看着她。
“你不是说,不是需要人挡在身后的那种人。”
“对。”江疏影说,“所以我站旁边。”
她说完,推门进了店。
风把那句话吹进方砚耳朵里。
站旁边。
这三个字,比站在身后,重多了。
方砚站在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跟上。
他想,这个合伙人,他没请错。
一个连威胁都要先拍下来验证的人,往他旁边一站,比什么都踏实。
那天晚上,江疏影把安保方案又过了一遍,加了三条。
第一条,开业当天,方砚的车换条路线。
第二条,店里加一路对着招牌的监控。
第三条,她自己的座位,从后排,换到方砚旁边。
写完第三条,她停了一下。
这一条,跟安保没什么关系。
她盯着看了两秒,没删。
做数据的人,也有不讲数据的时候。
她把方案存好,关灯。
窗外,那辆黑车停过的地方,空荡荡的。
可她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