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家里人的观念让你觉得不舒服,觉得委屈,甚至让你对自己的性别都产生迷惘的话……”
姜初欢沉吟着,语气也更加认真了些,“我并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跟他们沟通,把你的想法告诉他们,而不是自己憋在心里,质疑自己。”
“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你那些想法,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受到了外界的干扰和影响导致的。”
“所以,明明都是他们的问题,需要改的人是他们,你为什么要反过来怀疑自己呢?”
谈笑笑的瞳孔微缩。
是,这样嘛?
不是她的问题吗?
“反正呢,我向来信奉的是——我要是不舒服了,那大家就都别舒服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下巴,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吃串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安静地听着她说话。
“如果他们能意识到问题,并加以改进,那当然最好!”
“如果不行,好吧,那就只能先忍着了。”
“尽量避免正面接触,努力学习,争取有能力的时候,远离他们自己生活。”
姜初欢两手一摊,“毕竟,现在的你确实也需要依附于家里生活,在某些行为习惯上做出让步,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她忽然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的烧烤盘:“就像大人们总说孩子挑食,但实际上他们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菜啊。你看看几位教官——”
姜初欢故作嫌弃的啧啧摇头。
“我们人多,每个人的口味也不一样,各种各样的菜都有,但他们很明显只吃自己爱吃的。但你要是问他们,他们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挑食的!”
几个教官面面相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肉串,又看了看彼此。
“……”
金淼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孙建军把肉串往桌上一搁,一脸‘我一个老光棍,我招谁惹谁了’的无奈表情,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谈笑笑一直没说话。
姜初欢的声音像一颗颗石子,在她平静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在喉咙口,酸涩又滚烫。
“笑笑姐,大人的话未必不对,也未必对,但不论如何,永远不要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我就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往前探了探身,看着谈笑笑有些泛红的眼眶:“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吗?你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吗?”
姜初欢简直不敢相信,谈笑笑居然质疑自己到连性别都犹疑了?!
“你会在我们想赖床时叫我们起床,会在我泡完脚懒得动时帮我擦脚,会提醒到点了该睡觉了,会在有人‘欺负’我时主动替我出头,会担心我吃没吃饱,会帮我拿水壶怕我口渴,会随身带水果,因为我下午喜欢吃水果……”
少女的声音清甜柔软,是不加任何修饰的纯粹真诚,“对我来说,你真的就像一个姐姐一样。你能看到每个人的需要,关注每个人的情绪。”
“可是,明明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啊!笑笑姐,你知道我多心疼你吗?”
“就像磊磊哥的爸妈说的,他们心疼我,因为我这么懂事,就是因为吃了太多的苦,独自背负了太多的委屈。”
“所以我更能明白,只有自己亲身体会过的人,才能看懂别人的委屈!”
谈笑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她感觉自己现在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却不敢吱声的小孩,家长一到,憋了一路的委屈和酸涩,在那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夜市的热闹、烧烤摊的喧嚣、隔壁桌的划拳声,一瞬间全都远了。
谈笑笑的脑海里只剩下姜初欢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心脏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鼻头一酸,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滚进下巴,滴在衣领上。
连她自己都在下意识地随大流,以外貌评价自己。
而姜初欢,比她自己先看到了属于谈笑笑的灵魂。
姜初欢卡壳了一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柔软的手帕纸递过去,没有刻意安慰她,只是义正言辞地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女孩子既可以一身肌肉、强壮威猛,也可以香香软软像个小蛋糕。”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谁比谁高贵啊!”
“男孩子女孩子,一定都要被套在同一个模板里吗?”
“为什么代表了性别的名词,反而成了形容词?甚至在某些人的嘴里,居然成了贬义词?”
姜初欢是真的不理解。
“我小学的时候,就听老师说女孩子适合学文科、男孩子更擅长理科。那个时候我就不太明白——明明我们班成绩最好的都是女孩子啊!”
她也好,崔莹莹也好,都是尖子生!
当然,尖子生里头也有男生,可女生什么时候就该被轻飘飘地判定为‘不如男生’了?
她可从来没听过有人说“男生学不好文科”这种话!
姜初欢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男孩子是需要更多的鼓励才能成长吗?”
“我看今年的高考分数线——同样是警校,为什么男生的录取分数线要低于女生?”
“为什么女生反而要更高的分数才能被录取?男生是智障吗?需要额外的照顾吗?”
几位教官眼都直了,阿巴阿巴地说不出话。
谈笑笑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感觉似乎有一双手,轻柔地帮她理顺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言语的力量是强大的,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是啊——如果按照她爸妈的说法,欢妹儿也不是所谓的‘标准女孩子’啊,甚至也不是标准的‘男孩子’的样子。
她就是姜初欢啊!
是谁规定了呢?
谁规定了男女必须被套在一个模板里?
隔壁几桌,不知何时也安静了下来。
原本喧嚣的夜市,在此刻仿佛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地。
一位妈妈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有些歉意地将人搂进怀里,轻声说:“对不起宝贝,是妈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