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桂琴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以前的那些毛病,是不是都是老头儿把她带坏的?
老头儿在世的时候,成天念叨“没孙子就是绝后”“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她听多了,也跟着学了。
可她自己也是女的啊,她怎么也看不上女的了呢?
她也不讨厌自己啊!
江桂琴年纪大了,觉少,睡不着就努力的琢磨着。
琢磨着琢磨着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别人在背后编排的话,父母失望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嫁到姜家,婆婆嫌她生了个丫头,月子里都没给个好脸色,连个鸡蛋都吃不上……
她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怎么到头来,自己也成了那样的人呢?
她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还想着要当红色娘子军呢!
哦,对了,是因为后来她又生了个儿子。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确实不一样了。
虚拟的想象,和实际落到手里的好处,给人带来的影响终究是不同的。
婆家人也正眼瞧她了,月子里有人端汤送水了,时不时还能吃个蛋,年夜饭能上桌了。
走亲戚串门,只要怀里抱着儿砸,她连说话嗓门都敢硬气了起来。
心想:可算熬出头了。
后来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孙女。
她在产房门口听说是个女娃娃,转身就走。
跟当年她婆婆听说她又生了个女儿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哦,区别在于,那时候是在家里,接生婆给接生的,没有产房。
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女人嘛,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江桂琴翻了个身。
“……造孽。”她嘟囔了一声,把毯子扯了扯盖住肚子,闭上了眼。
都怪那死老头子!
她江桂琴本来是大大的好人!
? ?
早上。
“唰——”
窗帘被猛地拉开,铁环在杆子上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
耀眼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床,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太阳晒屁股啦!赶紧起床啦!”
江桂琴跟个连珠炮似的,“把衣服穿好,刷牙洗脸!不用奶帮你吧?你大姑爷马上就到,今天周一,得去幼儿园了!起来把早餐吃了,然后……”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也没闲着。
推开门,拉开窗帘,掀开被子,转身走出去。
同时头也不回的补了一句“牙刷挤好牙膏了,水也倒好了”。
从西屋转到堂屋又转到院子,还去了厨房,嘴里还在喊,“粥盛好了啊,鸡蛋剥好了放碗里了,你快点的!”
姜初欢缓缓地坐起身,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坐在被窝里发了好一会儿愣。
阳光刺眼。
老奶的声音还在从厨房方向远远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周一。
怎么又到周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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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初欢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蛄蛹到床边。
弯下腰,脚在床边摸了两把,又伸到床底下划拉了一圈。
鞋呢,你又去哪里流浪了?
她明明才五岁,怎么日子过得跟上班的牛马一样。
姜初欢还没来得及感慨完,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已经风风火火又转了一圈的江桂琴又转了回来。
姜初欢正慢悠悠地把脚往拖鞋里塞。
左脚塞进去又掉出来,掉了再塞,塞了又掉。
江桂琴眉头一皱。
她直接弯下腰,两只手抓住姜初欢睡衣的下摆,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掀。
“哎——”
江桂琴闭口不言,拿过床头叠好的短袖,一手抓着她胳膊,一手把袖子往她手臂里套。
然后猛地往下一拽,姜初欢的脑袋就重现于世。
全程不到二十秒。
接着,两只大手握住姜初欢的胳肢窝,一使劲,整个人就被端了起来。
姜初欢脚底悬空,两条腿条件反射地在空中晃了晃,脚趾头朝下探,精准地找到了地上那两只拖鞋。
左脚伸进左脚的,右脚伸进右脚的,落地的时候连鞋跟都踩好了。
江桂琴往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赶紧的,刷牙洗脸去!”
姜初欢垂着脑袋,踩着小碎步往外挪。
“……哦。”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早起。
姜初欢踩在凳子上,含着牙刷,满嘴泡沫,对着镜子里可爱的自己,深深地叹了口气。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快快长大。
都已经是活过无数次的人了。
见过山川湖海,历过生离死别,登过高台,也跌过谷底。
正因如此,她也比谁都清楚,时间和生命,有多么的金贵!
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才不要赶着长大呢!
?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姜初欢正晃着脑袋哼歌。
两条腿踩在铺满阳光的人行道上,一蹦一跳的,凉鞋上的卡通装饰也跟着颠来颠去。
哎呀~放暑假啦!
嘿嘿~
开森森~~
“啊——!!!前面那位叔叔!!!赶快住脚!!”
李卫东正纳闷呢。
脚蹬子怎么踩不动了?
跟卡了什么东西似的,硬邦邦的,每蹬一下都费老鼻子劲。
他又使劲蹬了几下,链条咔咔响了两声,车轮又转了半圈。
听见身后这声喊,他终于从自行车上跨了下来,一只脚撑着地,茫然地回过头。
然后就看见后座上的儿子满脸是泪。
哭得稀里哗啦,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发白,抖得厉害。
李卫东愣了愣,目光往下挪——
哦。
儿子的脚后跟,整个搅进自行车后轮里了。
鞋帮子都被钢丝绞变了形,挤成一团。
布料破口处渗出来的血顺着脚踝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轮胎上,又被车轮带起来甩出几道细小的红点。
李卫东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的大脑像短路了一样,反复播放着同一帧画面——
他儿子的脚后跟,和自行车轮,搅在一起了。
他下意识的蹲下去,伸手想去摸那只脚,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知道该碰还是不该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