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刊亭那盏白炽灯亮得刺眼。
灯管上头糊了一层灰,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小飞虫。
蚊子被光引过来,嗡嗡地往人脸上扑。
朱凤英腾出一只手在脸前使劲挥了挥,声音压低了匆匆收尾。
“嗯嗯,行,好了好了,我挂了哦,蚊子太多了。嗯嗯,拜拜——”
她手忙脚乱地把话筒摁回座机上。
低头一看,发现凳子上的小人儿都快睡着了。
姜初欢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身体前倾,脑袋往舅奶的颈窝处拱了拱。
朱凤英把钱放桌上,小心地把初欢抱起。
哎呦喂,这可真是为难她了!
又往上托了托,让她枕得更舒服些,轻声对老板说:“谢谢啦,我先带孩子回去了。”
“好,路上慢点!”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笑着瞅了一眼初欢。
压低嗓门,“这孩子养得真好,我还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孩,说话一套一套的,以后肯定有出息!你也别太担心了,还得让孩子陪你担心。”
朱凤英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哎哎,好嘞。当妈的不就这样吗,都是为了儿女。行,那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草叶和湿泥的味道。
朱凤英抱着姜初欢踏进黑暗里。
身后报刊亭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跟着她一步步走远了。
不远处,一点昏黄的光在黑暗里晃了晃。
姜大勤举着手电筒,等在那里。
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肩上还披了件旧外套,看样子站了有一阵了。
手电的光没往这边直照,只打在脚前的地面上,铺出一小片亮堂堂的圆圈。
听见脚步声,他往前迎了两步,光束跟着晃了晃。
稳稳地落在朱凤英脚前的那一小块路上。
“聊完了?”
朱凤英“嗯”了一声,把怀里的姜初欢往上颠了颠。
男人怎么总问废话!
姜初欢已经睡着了。
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鼻翼一翕一合的。
手电的余光扫过去,能瞧见她脸蛋上细细的小绒毛。
一只手还攥着舅奶的衣领,攥得不算紧,手指头松松地弯着,却也没完全松开,像睡梦里还记着要抓住什么。
姜大勤凑近了瞧一眼,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乖软。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伸手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
一只胳膊托住后脑勺,另一只胳膊兜住腿弯。
朱凤英顺势把孩子递过去,同时把手电筒接了过来。
姜初欢离了怀,她轻轻松了口气,转了转肩颈。
姜大勤好笑着看了她一眼。
他转过身,走在前头。
朱凤英跟在后头,手电一直照在姜大勤的脚下。
田埂上的草窠子沙沙地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夜风从庄稼地那头刮过来,带着泥土翻过的味道,把朱凤英鬓角几根散出来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也没去拨,眯着眼睛,只顾盯着前面那圈光。
? ?
天蒙蒙亮,窗外的天还泛着灰蓝色。
姜初欢不想起床。
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整个人缩成一团,准备再跟周公续个约。
但隔壁邻居家的那只大公鸡不肯放过她。
“咯咯咯咯——哒!”
那声儿又尖又亮,像有人拿小喇叭贴着她耳朵吹。
一声不够,又来一声,再来一声,一声比一声中气十足。
仿佛在跟全天下宣告它起了、它精神了、它不想让任何人睡了。
姜初欢猛地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坐了起来。
头发炸了一脑袋,眼睛半睁不睁地瞪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觉得自己要辜负{百世善人}的这个头衔了。
真的。
因为——
她今天,真的很想杀鸡!!
【豆豆!有人欺负我!】
姜初欢一拍被子,在脑海里吼了一嗓子。
【谁?!谁!】
因为被姜初欢取名为“红豆”而一直沉浸在自己情绪里、好久没吭声的系统,闻言立刻扛着百米大刀冒了出来。
模拟出来的刀锋上,还带着一串噼里啪啦的火花特效。
【那只公鸡!它吵我睡觉!】
姜初欢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起床气的委屈。
【我要长不高啦!】
她可是立志要长到170的!
【交给我!】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姜初欢竖起耳朵听了两秒,真的一声都没有了!
她眼睛亮了,往枕头上一倒,【哇!你好厉害!怎么做到的?】
红豆扭捏了一下,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得意。
【嘿嘿,我蒙上了它的眼睛,假装天黑了!】
【豆豆好棒!!】
隔壁。
又被吵醒的夫妻俩,伸手摸到枕头边那两团棉花,熟练地往耳朵眼儿里一塞。
塞完,王万勇闭上眼,翻了个身。
左钰也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虽然用处不大,但胜在多少有一点用处。
忽然,安静了。
王万勇长出一口气,眼皮都没抬。
三秒后,他猛地睁开眼。
“鸡不叫了?”
左钰也猛地睁开眼,“鸡不叫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竖起耳朵听了两秒。
安静!
跟死了一样。
王万勇压低声音:“被偷了?”
左钰声音更低:“被杀了?”
两人又对视了一秒。
“太好了!”
“睡觉!”
下一秒,两人同时栽回枕头里,被子一拉,眼睛一闭——
“呼噜~~呼噜~~”
没办法,这公鸡是儿子养的,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骂不得杀不得。
儿砸自己倒是睡得香,丝毫不受影响。
但夫妻俩每天天不亮就被折腾醒,每天都在盼着哪个邻居能忍不了、上门吵一架。
这样他们就能顺水推舟,把鸡宰了炖汤,作为“赔礼道歉”的诚意。
可谁知。
没人来!!
呜呜——!
东边的大爷戴上耳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习惯了”,继续睡。
西边的婶子把枕头捂在脑袋上,嘴里骂了两句,到底没掀被子起床。
前院的小年轻试想去敲门,但被家长给拦住了。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邻里邻居的。
算了算了。
为了只鸡,犯不上撕破脸。
于是那只大公鸡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理直气壮地、不知死活地在每个天蒙蒙亮的清晨,扯着嗓子叫醒整条巷子。
所有人都盼着有人能站出来。
可谁都没站出来。
直到今天,它忽然不叫了。
o(* ̄▽ ̄*)o
系统:红豆~~相思豆~~嘿嘿,宝儿给我取这个名字,一定是珍惜我俩之间真挚的情意!
姜初欢:吃饭睡觉打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