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初欢抽抽噎噎的,委屈巴巴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在我面前演好爸爸?”
姜军坐在那里,莫名觉得周围的人一定在议论他。
心中又生气又心虚。
他生气,生气学校里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背后嚼他闺女的舌根。
他才不管那些老师是不是有口无心,敢欺负到他闺女头上,那就是不行!
他还气姜初欢。
气她难得见一面,当爹的巴巴地跑回来看她,她倒好,在公共场合,一句一句跟刀子似的往他心窝子上戳。
戳得他下不来台,脸都丢尽了!!
说他这不好那不好的,再不好也是她亲爸!
可同时,他又心虚。
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没养她,把她丢给了老奶。
他没管她,家长会都是老奶骑着三轮车去的。
他没尽到当爹的责任,连兴趣班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连姑娘现在几年级在哪个班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成绩肯定是好的,不然当初也跳不了级。
可跳了级之后怎么样,他确实不太清楚了。
这些事儿,他平时不想,就当不存在。
可宝贝女儿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连个遮羞布都没给他留。
然后姜军的脸色就跟调色盘似的,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腮帮子紧了又松,愣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他是老子,她是闺女,哪有老子被闺女训得跟孙子似的道理?
这传出去他姜军的脸往哪儿搁?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的。
解释就是在找补,争辩就是没气度,沉默又显得心虚。
他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来回,哪条路都不好走。
于是,自认是个好爸爸的姜军,选择了最安全的那条路:沉默。
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
五十二度的白酒从喉咙里火辣辣地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正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窘迫都盖住。
他放下杯子,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小鸡腿,放到姜初欢碗里。
“吃肉,多吃点肉,太瘦了。”
他把鸡头夹自己碗里啃,“行了,都怪我,行了吧?你爸我没本事,你有本事。”
姜初欢:~_~
呵,无用的自尊心!
姜军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低着头,像自言自语似的又跟了一句:“好好学习,长大了,就找个好男人结婚。”
姜初欢沉默了两秒,幽幽地吐出五个字:“……你骂的好脏。”
姜军:“.…..”
“行,你说的都对哈,是我对不起你,爸敬你一杯!都在酒里了!”
……
姜初欢说到这里,抿了抿嘴唇。
低下头看着购物车里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没再往下讲。
她的妈妈经受了生育之苦,他的爸爸会承受她带来的精神打压!
姜军不在,她们才能过得好。
她不会让他回来的。
他每次回来,其实都是在低头示弱,等着别人递个台阶,他就能顺势留下。
这台阶奶奶会给,她心软。
再如何混账,也是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自然见不得儿子在外面吃苦受罪。
可姜初欢不会。
她好不容易才把人赶走了!
想要台阶?
她直接连人带台阶一块儿掀了!
那天和姜军吃完饭,从外头回来,江桂琴正哼着小曲,系着围裙在灶屋里择菜。
听见门响,马上抬头,见就姜初欢一人,忙问:“回来啦?你爸呢?”
姜初欢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鼻音:“走了。”
“啥?走了?!”
江桂琴一脸懵。
“嗯。”
姜初欢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眼眶微微泛着红,嘴唇抿着,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小脸蛋上那点委屈藏都藏不住,却还硬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绝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嗯。”
姜初欢吸了吸鼻子,“又喝多了,还呲了我一顿……就走了。”
“呜呜呜老奶!我爸说养我还不如养条狗,至少狗还会看门!呜呜呜呜——”
姜初欢突然嚎啕大哭,把江桂琴吓了一大跳。
江桂琴把手里的菜往桌上一搁,两步跨过来,一把将姜初欢搂进怀里。
厚实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她没再追问细节,嘴唇抿成一条线,冲着门口的方向就开了腔。
嗓门不高,因为怕被邻居听到。
骂姜军没良心,骂他当爹的不像当爹的,骂他喝了几口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姜初欢缩在奶奶怀里,嘴角悄悄地弯了一下。
……
赵蕾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伸手揽住了小妹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能回来,说明他心里有女儿。
可他不愿意认错,也不愿意改变,始终以自我为中心。
作为姜军本人,这没错。
但同时他也是丈夫、是父亲,这就有错。
可惜了,那么好的老婆,那么好的女儿,他一个都抓不住,一个也不懂得珍惜。
他的爱太自私了,自私到让人喘不过气,连靠近都觉得累。
无法被另一方接受的爱,那不叫爱。
“欢欢,你爸那别管。”
赵蕾的拇指在初欢肩头慢慢摩挲了一下。
“万一真有什么事,姐在呢。你大姑大姑爷也不会不管你的。”
她低头看着初欢,“你奶性格怎么样你知道,姐不把你当没长大的小孩。万一哪天她脑子又不清白了,你就跟她哭!”
“就说我爹妈都不在身边,也没个兄弟姐妹帮衬,我最缺爱了,你不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我身上,你良心过得去吗?”
姜初欢仰起脸看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姐姐真好!
以后的事情不好说,但至少现在是真的有在为她打算。
“你奶最好面子了!”
赵蕾说着,“你把她架在那里,她就不会不管你。老姜家就剩你了,老赵家也剩我了,咱俩都得立起来。”
她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走,姜初欢跟在她旁边,手搭在车沿上。
“现在是新时代,他们重男轻女是他们的事,咱们自己重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