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琼霄已经不在石凳上了。
青莲根部的温度还在，根须还搭在手腕和脚踝上，但石凳上只剩了一只空了的粗陶碗和一小片被压皱的布垫。我躺了一会儿之后撑着青莲的茎秆坐起来，腰背在起身的过程中发出一阵酸胀，但酸胀的程度在可承受范围内。我坐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弯曲着搭在膝头，指节没有泛白，掌心没有出汗。身体里的气运层比昏迷之前薄了一线，但内循环还在转，转的节律稳定而均匀。我试着站起来，膝盖在起身的时候响了一声，腿部的支撑力比预想的稳，走了两步之后确认没有大碍。
我走到桌案旁边坐下来的时候琼霄从空间内部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走到桌案旁边把碗搁在我面前，没有开口问“你醒了”或者“感觉怎么样”，只是把碗往我这边推了一寸。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入喉的时候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喝完，把空碗收走之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多宝在青莲那边等你。他说青莲有变化了。”
我走到青莲旁边的时候多宝正蹲在池沿上，目光落在青莲的顶端。我走过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在第八片叶子旁边、靠近主茎顶端偏北的位置上，冒出了一点新的东西。芽尖的颜色比旁边叶片的颜色浅一档，质地嫩一档，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像刚从种壳里挣出来时还没完全褪干净的半透明膜。它在那处位置安静地待着，没有长大，没有变化。多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确认了一件他等了几天的事终于发生了时的松弛。“今天早上冒出来的。第十一片。”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碰了一下内圈主根处那道“赵”字的刻痕。手指触上去的时候，那粒芽尖轻轻颤了一下，像一颗被从外部轻轻碰了一下的、还在壳里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种子在确认了触碰者的身份之后自然产生的反应。颤完之后芽尖的膜壳向外松动了一线，松动的幅度很小，但它松了。
第十一片叶子完全展开是在两天之后。展开的那天清晨，空间内部的气运场出现了一层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变化。以前青莲每长出一片新叶，空间的某一项功能就会得到提升——第七叶让气运存储上限翻倍，第九叶扩张了空间范围，第十叶让图卷的修复效率提升了一档。第十一片叶子展开之后，气运视觉中出现了一样新东西。它在空间外壳的外围浮现出来，呈现为一层极淡的、像被反复过滤过无数遍之后只剩下了最纯粹的、几乎接近透明的青色光晕。光晕覆盖的范围比空间外壳本身大了约莫一圈，厚度很薄，但持续。它在空间外围安静地亮着，不向外释放任何东西，也不阻挡任何东西。它的存在本身只做一件事：感知天道碎片的实时位置。天道碎片沉在玉虚宫深处的暗处也好，被元始调出来展开也好，被收回卷轴状态也好，不管它在哪个位置、以什么形态存在，第十一片叶子展开之后的那层光晕都能持续追踪到它的坐标、它的状态、它的运转节律。它动一下，光晕就跟着动一下。它藏起来，光晕就指着它藏的位置。
多宝在第十一片叶子展开之后的当天下午走过来看了一眼气运视觉中那层持续追踪着天道碎片位置的光晕。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它能追踪多远？”
“不管多远。只要碎片还在洪荒里，光晕就能感知到它的位置。它在玉虚宫深处也好，被元始带到别的什么地方也好，只要它还存在于这个量劫的天道体系中，光晕就能一直盯着它。”
多宝站在桌案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那里想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以前我们被动挨打，现在他动一下手指我们就知道。这是眼睛。”
“你撬了二十七个名字，换来了这只眼睛。”
多宝站在桌案旁边点了一下头。他点完之后等了一拍，见我没有继续往下说，把搭在剑格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往物资仓方向走了。他走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均匀，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手掌朝上，拇指扣在食指侧面，做了一个极短促的确认手势。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琼霄从青莲旁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她走到桌案旁边把碗搁在我面前，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确认了一件她已经不需要再反复确认的事情时的松弛。“先把药喝了再算值不值。”
我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是苦的，入喉的时候从嗓子一路苦到胃里。我咽下去之后把碗放回桌案上，琼霄站在旁边看着碗里的药汤下降的幅度，大概判断了我在第一口里喝的量，然后开口补了一句话。“喝完。”
我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完了。碗底搁回桌案上的时候磕出一声轻响。她站在旁边看了一拍，然后转身往青莲旁边走了。走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均匀，脊背挺直。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拍，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我坐在桌案前面把气运视觉重新打开看了一眼玉虚宫方向。天道碎片沉在玉虚宫深处的暗处，位置被光晕持续追踪着。元始在壳后面坐着，气运柱维持在盘坐的静置模式中。他在等。我也在等。但等他动的时候，我先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