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年方二十一岁,周培林年长九岁,此刻也不再摆官架子,只以“贤弟”相称,显得颇为热络。
寒暄了一番后,便进入了正题。周培林肃然道:“贤弟的‘札付’(兵部任命文书)已下达至卫指挥使司。”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文书,接着道:“这是贤弟袭职百户的号纸。有了这张凭证,你去卫所承袭官职、领取印信,便是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秦毅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躬身一礼,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恭敬地道:“多谢周兄提携,愚弟感激不尽,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推到了周培林手边的茶几上。
周培林眼角余光一扫,见整整二百两,脸上笑容顿时更盛,嘴上却故作推辞道:“贤弟这是何故?为兄为国举才,实乃分内之事,这……这成何体统。”
秦毅诚恳道:“这段时间,周兄为愚弟的事情殚精竭虑,这份情义秦某铭记在心。这点微薄心意,实不足报答周兄恩德之万一,周兄切莫再推辞。”
周培林见秦毅如此知恩图报,行事又这般通透,心中暗道:“果然没看错人,也不枉自己花费偌大的人情为他疏通关系了。
但一想到秦毅即将任职的地方,他脸色顿时一沉,心中满是愧疚。
秦毅察言观色,见他神色不对,心头一紧,连忙问道:“周兄,莫非事情存有变故?不妨明示。”
周培林叹了口气,沉声道:“原本我是想让你在本县任职,这样我们兄弟二人也能互相照应。哪曾想,有人托了关系,捷足先登了。”
秦毅眉头微蹙,急忙问道:“那卫所将我安排在哪里任职?”
周培林神情沉重道:“卫所将你调往威海卫的一处墩堡。那里常年受海寇袭扰,加之土地贫瘠,环境险恶,军户死的死,逃的逃,早已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接着道:“为兄虽为你力争,奈何对方与卫所指挥使关系匪浅,为兄也是爱莫能助啊!”
秦毅心中却是暗自窃喜:威海卫墩堡虽临海多险,但也正因如此,天高皇帝远,正好不引人注意,便是个闷声发大财、低调发展的好去处。
至于海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只要给自己一年时间,凭自己的本事,实力定当起到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那时,便是肃清海盗,还沿海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之时。
他不动声色地道:“周兄不必自责,只要能为朝廷效力,我到哪里任职都是一样。”
周培林见他气定神闲,并未因被排挤而怨天尤人,不由更高看了他一眼。
不过,为了防止再出意外,周培林修书一封递给秦毅,叮嘱道:“为兄与指挥同知李辉有些交情,贤弟前往卫指挥使司领取腰牌与官凭时,可将此信交给他。”
秦毅恭敬地伸出双手接过,再次道谢,心中暗道:好家伙,幸好之前送了二百两银子,否则不知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辞别周培林后,秦毅便马不停蹄地前往卫所。
卫指挥使司设在衮州府,离此地有两百余里。秦毅日夜兼程,两日后便赶到了衮州府。
进城后,他先花了五十两白银,置办了些上好的绸缎和古玩。
虽然有周培林的书信,但明朝官场讲究“礼多人不怪”,自己初次拜访高官,可不能失了礼数。
秦毅向路人打听到李辉的住处后,便携带厚礼登门拜访。
运气不错,李辉刚好在家。
当他听到仆人禀报有人携重礼拜见,心中一喜,便让人将秦毅请了进来。
秦毅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花厅,见到正端坐在主位上的指挥同知李辉,便上前躬身一礼。
二人先是寒暄了一番,随后秦毅便恭敬地双手奉上书信。
李辉接过书信,阅后展颜一笑,爽朗道:“原来是周兄的朋友,那便一切好说。下午我亲自为你办理任职。”
秦毅心中暗忖,这官场之上,果然还是讲究个人情关系。
随后,二人话题一转,聊起了秦毅此前的经历。秦毅便将上次剿匪的经过,从头至尾详细述说了一遍。
指挥同知李辉听罢,不禁惊叹连连,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
有本事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都会受人敬重,古往今来亦是如此。
就在二人相谈甚欢时,又有客来访。秦毅便趁机起身告辞离去。
一连两天赶路,都没有好好休息,他找了家客栈,点了些酒菜,叫店小二送到房间。
秦毅坐在二楼客房的窗边,一边品尝酒菜,一边欣赏热闹的街景。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下午未时,秦毅来到卫指挥使司,在门房的引领下,来到指挥同知李辉的值房。
此时,李辉正端坐于桌后,手执毛笔低头批阅公文。
秦毅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默默等待。
不一会,李辉书写完毕,将毛笔搁在笔架上。随即抬起头来,笑着招呼秦毅就坐。
秦毅心中暗道: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有人引荐,办事就是顺畅。当然,这里面也有他送上重礼的缘故。
在指挥同知李辉的亲自关照下,秦毅的腰牌和官凭很快就办妥了。
拿到这两样东西,秦毅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李辉深知秦毅要去的地方情况危急,便特意批给他几块空名腰牌和招募文书,以此方便他招兵买马。
秦毅心知肚明:像这种基层武官,值此多事之秋,千户以上的长官便有“便宜行事”之权,无需事事上报朝廷。
从卫所衙门出来,秦毅从怀中取出那块沉甸甸的铜质腰牌。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只见牌身呈钟形,顶端雕刻着流畅的如意云纹。
正面正中,赫然刻着“威海卫右千户所百户”几个楷书大字,笔力遒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