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那笔标的第二天,话从陆氏那边过来了。
不是陆沉渊来说的。
是林怀瑾。
他到中心来,没进走廊,在门口站着。
苏小姐。
进来说。
不了。林怀瑾压低声音,就一句。
他左右看了一眼。
陆氏里头,昨天开了个会。
苏晚站在登记桌旁边。
几位老的。林怀瑾说,点了陆总。
点什么。
说这场总攻,是从苏家那头烧过来的。林怀瑾说,他们要陆总,表个态。
苏晚没说话。
表什么态。
要么,林怀瑾顿了顿,跟您切割。说陆氏与这场仗无关,划清。
要么呢。
要么,林怀瑾声音更低,就是他自己选了站您这边,陆氏跟着一起被拖下水。
苏晚嗯了一声。
陆总怎么答的。
陆总没答切割,也没答站队。林怀瑾说。
他说什么。
他说,林怀瑾顿了顿,像在学他那句话,他与您是夫妻。他守陆氏该守的位置。
陆氏不该拿这场仗当理由,逼他选边。
陆氏跟这场仗的边界,按制度划。
苏晚听完。
点了点头。
知道了。
林怀瑾看了她一眼。
陆总交代——他说,这边不用您回话。
他那边,他自己划。
他划他的。苏晚说,我这头,不用他管。
林怀瑾点头,转身走了。
程岚在接待段,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没过来问。
只把手里那块木牌,又摆正了半分。
苏晚站在原地。
她没给陆沉渊发消息。
他没说我替你扛。
她也不会问你扛不扛得住。
各划各的,这句话,是他们在桌上说过的。
许青从帘子那头过来。
压着声。
苏姐。
早上那个传闲话的,她说,今儿没来。
苏晚看了她一眼。
没来就没来。
可后头跟来两个新的。许青说,进门先问,还是不是那家。
哪家。
就是那天,许青想了想,五分钟把人送走那家。
苏晚没接这句。
她知道,那句话,比她出来说十句我不走,都管用。
排期照叫。她说。
上午的号叫到一半,苏景辞从外头进来。
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家里。他压着声,话传开了。
什么话。
三伯那边,苏景辞说,昨儿在饭桌上讲的。
讲什么。
说你一个人,把中心搞成那样。苏景辞一字一句,现在连陆家,也被你拖进来了。
说苏家是被你拖的,陆家,也是被你拖的。
苏景辞说完,等着她驳。
她没驳。
她说。
就这一字。
苏景辞反倒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了。
苏晚没接。
她看着墙上那面排期表。
下午两点半那格,还空着。
景辞。
三伯讲的,是气话,还是道理。
苏景辞愣了一下。
……我分不清。
分不清,就先不分。苏晚说。
她把排期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中心这一格,她说,今天谁的号,照叫。
晚上,周三。
家里不排期。
阿姨的汤在灶上。
双宝在客厅拼他们那堆积木。
陆沉渊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
他进门,换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
左臂今天袖口挽着。
她看见他自己把外套挂上去,没用右手帮。
角度又开了一点。
可搬抬的活,还是不碰。
他没先说陆氏的事。
先进厨房。
端了一碗汤出来。
走到她坐的沙发边,把汤放到她手边。
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
没坐对面。
沙发这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双宝在那头喊爸爸。
他抬手,冲那边比了个等一下。
这才开口。
今天。他说,他们又找我了。
还是那句话。
切割,或者站队。
苏晚捧着那碗汤。
没吹。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陆沉渊说。
他看着茶几上那盏灯。
我说,我没什么可选的。
汤碗在她手里,热意透过来。
她没说委屈你了。
也没说。
她把那盏灯旁边的小风口,用手背挡了一下。
风是从他那边吹过来的。
她往自己这边,偏了偏。
他那边,就不那么直了。
你守你的位置。她说。
我守我的门。
他们要切割,她说,你不切。
我不切。
他们要你站队,她说,你不站。
我不站。
陆氏跟这场仗的边界,她说,按你的制度划。
按制度划。
苏晚点头。
喝了一口汤。
汤还是那个味。
她抬眼看他。
陆氏里头,今天有人拍桌子?
拍了。陆沉渊说。
摔门了?
摔了。
苏晚点了点头。
那你呢。
我没拍。他说,我把话念完,就走了。
他没多讲谁拍的桌子。
她也不追。
双宝拼完那座塔,跑过来,一头扎进陆沉渊怀里。
陆慕晚仰着脸。
爸爸,今天爷爷打电话,说什么了?
陆沉渊把孩子捞起来。
左臂托着孩子的膝弯,停了一下。
换成右手托稳。
没什么。他说,大人的事。
陆慕晚也不追问,那爸爸明天还在家吗?
在家。
双宝满意了,抱着他的脖子,脸埋进去。
苏晚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
客厅的钟,滴答走。
她知道。
陆氏那一头,他没在陆氏利益与她之间犹豫。
可他也没替她,去把陆氏那摊扛了。
他守他的。
她守她的。
这一夜,她睡的还是自己的床。
可家里那道话,已经传开了。
不是传在陆氏。
是传在苏家那几个饭桌上。
她一个人,把苏家拖进来了。
也把陆家,拖进来了。
她捧着那碗汤,没动。
窗外,巷子里那盏路灯,亮着。
她知道。
家族责任,跟她自己的那个选择——
这两样东西,从今天起,不再是她一个人压着的事了。
它第一次,摆到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