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
那天上午,号刚叫到第三格。
等候区进来两个人。
一老一老。
前头那个,头发花白,穿一件不显眼的灰夹克。
后头跟着的,年纪也不轻,戴眼镜,手里拎着个布包。
他们没去登记桌。
就找了最靠帘子的两把马扎,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谁也没看谁。
像陪家里人来做检查的。
苏晚在墙根。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前头那个,就是发帖的那位主任医师。
他没认她。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墙根看。
他坐下来,把身子往帘子那边偏了偏。
像是在听。
许青从登记桌后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极轻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不接待。
不认。
不当介绍。
许青收回目光。
拿起排期表,叫号。
零零四。
程岚从接待段迎上去。
这边。
两个字,不软不硬。
帘子拉开,病人进去。
一上午,就这么一格一格走。
那位主任医师,坐得很直。
他不插话。
不提问。
也不掏手机拍。
就是听。
听到郑康复师掀那一页,他偏头,跟身边戴眼镜的那位,交换了一个眼神。
戴眼镜那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中间有一格,一个陪诊的男人,抢着替媳妇说。
她就是睡不好——
许青没接他的话。
她把那张小卡,递到媳妇自己手里。
今天要哪个时段,许青说,您自己写。
男人愣了一下。
媳妇接过卡,低着头,写了一个下午。
那位主任医师,眼皮动了一下。
苏晚在墙根,没动。
她没给他们倒水。
没上前说一句您来了。
也没安排谁专门陪着他们。
她就贴着墙,站在走廊那头。
像这一上午,门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第五格,出了事。
是个孕妇,怀孕足月的样子。
刚坐下,程岚还没引完位,她忽然抓住了程岚的手。
大夫……她声音发紧,我……我肚子……
程岚半蹲下。
多久了?
一会儿……一会儿一下。
五分钟一次?
孕妇点头,额上见了汗。
程岚没回头找苏晚。
她直起身,只朝登记桌那边,抬了抬手。
许青已经在打电话。
医院急诊吗?我们星月中心,足月孕妇,规律宫缩五分钟一次——
后巷那扇门,被另一个人推开了。
轮椅,推了进来。
三个人,没一个看墙根。
那位主任医师,往前欠了欠身。
他看着轮椅从后巷出去,又看着许青把电话挂了。
他坐回马扎。
这一次,他没再偏头跟同行说话。
五分钟不到,孕妇被扶上轮椅,从后巷那个原入口,直送走了。
帘子重新拉上。
叫号屏,继续亮。
零零六,叫响了。
那位主任医师,从头到尾,看着这一段。
他没说话。
身边戴眼镜那位,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一上午,走到最后一格。
帘子落下来。
程岚把病人送到门口。
下礼拜三,同一格。
人走了。
那位主任医师,这才站起来。
他没往登记桌那边去。
转过帘子的时候,他停下。
不是对许青说的。
也不是对程岚说的。
像是随口,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流程,挑不出毛病。
声音不高。
等候区已经空了大半。
他顿了顿。
可这是素手的诊所——这句话,还在街上挂着。
他转过头,这才看了墙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
也没有佩服。
就是一个干了一辈子产科的人,在说一句他认了一辈子的理。
哪天你不在,他说,这块牌子,撑得住吗?
苏晚没送他。
她就贴着墙,站着。
没答。
那位主任医师,也没等她答。
他转身,戴上帽子,和戴眼镜那位,一前一后,出了门。
脚步声,慢慢远了。
门里,静了一会儿。
许青走过来。
苏姐,她压着声,他这话……
他说得对。苏晚说。
许青愣住了。
他说得对?
他看了一上午。苏晚说,挑不出流程的毛病。
可他临走这一句,她看着那块刚贴了一周的公告板,才是真的。
她转身,往资料室走。
把章程,拿过来。
周姐把章程,从抽屉里取出来。
苏晚翻到最后。
附录那几页,是空的。
她拿起笔。
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节。
字不多。
中心对外,不再使用二字。
本人对外身份,仅写技术顾问。
不坐诊。
不当招牌。
谁对哪一段负责,一律见附录。
写完,她把笔放下。
许青在边上看着,看了半天。
苏姐,她小声问,连咱们自己,也不写了?
不写。
那……那外头不就更少人知道,这儿是您开的了?
少点好。
许青没懂。
苏姐,她又问了一句,咱们自己把这俩字摘了,外人要还是这么叫呢?
苏晚说,是街上的事。
我们自己的纸上,不写。
他要拿这俩字做文章,她看着窗外,我们的纸上不写,他就只能对着空气做。
苏晚把那一页,从章程里抽出来,递给周姐。
明天,和持证那张表,并排贴。
贴公告板上?
贴公告板上。
周姐接过纸,小心翼翼,压平。
苏晚看着那块板。
板上,没有她的照片。
没有她的名字。
连两个字,从明天起,也不写了。
她想。
那位大夫回去,不会再发帖了。
看了一上午,挑不出错。
这话,不用他写出来。
同行之间,自己会传。
传的不是素手在这儿。
是那家诊所的流程,是真的。
资本那头,那根绳,是拿她的名字捆她的。
她连自己这块牌子都不借。
那根绳,从根上,松了。
可她也清楚。
把门挂得这么独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往后,这扇门里,真出了天大的事。
街上不会有素手在这儿这面旗。
真急的那位孕妇,靠的不是她苏晚在不在。
靠的,是程岚那一抬手。
是许青那一个电话。
是郑康复师那一页。
是周姐手里,那叠一张一张的小卡。
靠的,是这几个,自己站住的人。
零零八,叫响了。
帘子后头,程岚又说了一遍。
这边。
苏晚在墙根,听着。
她没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