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会有点什么。
愤怒,或者失望,或者哪怕一点点旧事翻上来的酸。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字浮上来。
果然。
“苏总?”舆情负责人小心地问,
“要不要先压一下这个转发?他现在还有几十万粉丝——”
“不压。”苏晚把平板还回去,
“把他的转发链路完整拉出来,从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开始,每一次转发、每一条评论、每一个他私信过的营销号,全部做时间轴。”
“做多细?”
“细到能当证据用。”
她拿起外套。
“另外,把这份东西同步给我大哥。”
——
苏景珩的电话在四十分钟后打进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找到他了。”
——
顾言泽落脚的地方在城西,一栋老公寓的六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
苏晚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款。
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一个烟灰缸堆得冒尖。
窗帘拉着一半,下午最后一点光从缝里挤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顾言泽坐在沙发上。
他瘦了很多。
头发长了,胡子没刮,身上那件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
他曾经是江城最讲究的那类少爷,衬衫每周送去干洗,袖扣有一整个抽屉。
苏景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沉渊和苏晚进来的时候,苏景珩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
“大哥。”
“东西刚给他看完。”苏景珩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
“他还在想怎么说。”
顾言泽抬起眼。
他看见苏晚,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坐直了些,像是还想撑一点从前的架子。
“苏晚。”
苏晚没应。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往旁边拉开了一点。
光进来,屋里一下子亮了。
顾言泽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苏景珩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三月十九日,你名下的账户收到一笔十五万,付款方是江城恒衍文化传播。”
第二张。
“四月二日,二十万。同一家。”
第三张。
“五月十一日,三十五万。这一笔是分三次进来的,你自己拆的。”
第四张。
“恒衍文化传播,过去半年收到境外某公关公司三笔款项,合计四百六十万。这家公关公司,就是给温书遥打钱的那一家。”
顾言泽的脸开始白。
“这些钱是我做咨询的合法收入——”
“咨询什么?”苏景珩问。
“市场咨询。”
苏景珩把第五张纸放上去。
那是一份聊天记录的打印件,两页,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三行。
“三月十六日,你在群里说,你手上有苏晚早年的一手材料,值这个价。”苏景珩念得很平,
“四月八日,你给对方提供了七个方向,第一个方向就是医疗。原话是:她那个神医的名头最响,也最脆,只要有一个死人,全网都会疯。”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倒垃圾。
顾言泽的嘴唇动了两下。
“那是我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的方向,四个月之后,一个字不差地变成了一篇凌晨三点的稿子。”苏景珩把最后一张纸放上去,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你第一个转发。你还自己加了一句话。”
苏景珩抬起头。
“念给你自己听听?”
顾言泽的头低下去了。
苏景珩没等他。
“‘我认识她十年。有些事,我一直没敢说。’”
他把纸转过来,正对着顾言泽。
“十年。”
——
苏晚一直站在窗边。
她其实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顾言泽会是什么场面。
在苏氏破产的时候她想过,在他跪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想过,在婚礼那天她也想过。
她以为总要说点什么。
今天真站在这里,她发现自己一句话都不想说。
不是恨消了。
是这个人已经轻到,连恨都不必花力气了。
“苏晚。”顾言泽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想害你。”
苏晚终于转过头。
“你想拿钱。”
“我没有路了。”顾言泽的眼眶红了,
“顾家没了,我爸中风,我妈跟人跑了。所有人都躲我,我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我去应聘一个销售,人家一听我姓顾,笑着把简历撕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苏晚说。
顾言泽愣住了。
“订婚宴那天,我被推出宴会厅,站在台阶上。”苏晚说,
“身上一件礼服,包里三百块钱。所有人都在看我怎么摔。”
她看着他。
“我没去害人。”
顾言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景珩在这时候站起身。
“顾言泽。”
“……”
“从今天起,江城本地二百六十家企业、七个行业协会、以及所有与苏家、陆氏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方,会同时收到一份名单。”苏景珩说,
“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
顾言泽猛地抬头。
“你不能这样——”
“我能。”苏景珩说,
“这不是封杀。这叫风险提示。”
他把文件袋合上。
“商业诋毁,收受资金定向抹黑,证据链完整,材料今天下午已经递上去了。剩下的不归我管。”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警官出现在门口,出示了证件。
顾言泽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
他被架住的时候还在挣。
茶几被踢翻了,两个空酒瓶滚到地上,其中一个碎了。
“苏晚!”
苏晚没有动。
“苏晚你听我说!”顾言泽被拖到门口,忽然拼了命地扭过头,冲着她的方向嘶喊,
“我给你一样东西!你听我说完!”
“带走。”苏景珩说。
“苏柔!”
这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顾言泽喘得厉害,眼睛通红,死死盯着苏晚。
“苏柔在里面!”他喊,
“我去看过她两次!一次是刚判完那阵,一次是上个月!”
苏景珩皱起眉:“你探视她做什么?”
“她让我去的!”顾言泽的声音已经劈了,
“她说她有办法出来!她说外面有人在帮她!”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人。”
顾言泽笑了一下,那笑难看得像哭。
“上个月那次,我在会见室外面等号。”他说,
“我看见前面一批人出来。走在最后那个,穿黑西装,手里拎公文包,胸口别着律师牌。”
“他不是苏柔家里请的。”
“苏家没人去看她,顾家更不会去。可他登记的会见事由,写的是苏柔的委托律师。”
他被往外拖了半步。
“那个人的牌子我看清了。”顾言泽喊,
“那不是江城的律所。”
门口的光把他半张脸切开。
“苏柔在监狱里,见过裴家的人。”
——
屋里安静下来。
两名警官把人带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最后被楼下的铁门吞掉。
翻倒的茶几还躺在地上。
碎玻璃在最后一点光里闪了一下。
苏景珩最先出声:“他会不会是编的?为了拖时间。”
“不像。”陆沉渊说,
“他刚才说了两件能查的事:会见的时间,还有登记的事由。编的人不会给你留两个能立刻打脸的钩子。”
苏晚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窗边,手扶在窗框上。
苏柔判的是无期,终身不得保释。
这个结果是她亲手推上去的,从伪证到装疯到当庭揭穿,一步都没让。
判完那天,她以为这件事翻篇了。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扇门关上以后,有人从另一边打开过。
她慢慢转过身。
“沉渊。”
“在。”
“如果连监狱里的苏柔,他都伸得进手。”苏晚的声音很轻,
“那这十八年里,还有多少个我以为已经关上的门,其实一直开着?”
陆沉渊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苏晚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碎玻璃。
“这张网。”她说,
“比我想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