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莉说完之后，电话那头一直保持沉默的状态。
姜早坐在桌子旁边，目光还停留在那份【新人抗压测试流程表】上。屏幕发出冷冷的光照射在姜早的脸上，使得她觉得这间屋子没有门，并且里面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子。
她们站在白炽灯下，被陌生人看着，被要求做些难为情的事情，被人嘲笑没有出息。
之后崩溃的情况就被记录下来，眼泪也有了编号。
秦曼没有催促白莉，只将录音提示打开之后按照流程询问：“白莉，你想说当年的事情吗？此通话未经你的同意不能对外传播。”
“我认了。”白莉说，“那天我们一共去了八个人，都是刚签约或者是准备签约的小演员。通知上写的很清楚，新项目的试镜会在后面几天举行，并且会有导演组来挑选人选。我们都很紧张，也很期待。”
姜早下意识的低下头。
原主那时候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愿望。
她应该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穿了一件白衬衫，把头发扎好，把台词背得非常熟练。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并不知道对面等着她的不是角色，而是陷阱。
白莉继续说：“进之前工作人员让我们把手机交出去，说是保密。房间里有三个角色，一个负责念题，一个负责观察，还有一个手持手机。用来记录表演的过程。”
梁策坐在旁边，手已经放到键盘上去了，脸色很难看。
秦曼问道：“表演的内容是什么？”
“丢脸。”
白莉讲的很慢。
“并不是在普通的剧本中出现的那种羞辱，而是那种……直接刺到人身上的。”
她稍微停顿一下，想要把话说完。
“一个女孩子被要求扮演被金主抛弃的角色，跪在地上求金主不要抛弃自己。开始的时候她并不愿意，工作人员就告诉演员要有信念感，不要装模作样的。”
“并且被要求去演被全网批评的小三，在现场工作人员念了很多难听的话之后，她一边听一边哭。哭不出来的话，就会被别人笑话成不会演委屈的样子。”
“到了我这里的时候，他们让我演一个被公司解雇的落魄艺人，在镜头面前向公司求原谅。当时我觉得自己演不好就会被扔掉的。”
白莉说话的声音微微发抖。
“后来我才明白，那并不是试镜。那个项目早就已经终止了。他们只看我们当中谁比较听话，谁比较反抗，谁崩溃下去的时候还能不能继续被控制。”
姜早看着屏幕上的表格。
“公众误解后能完成指令吗。”
“被工作人员提出质疑之后是否主动接受安排。”
“情绪容易激动。”
每一个字后面都有一个对应的面孔。
有人跪了下去，有的人哭不出来，有的被迫说出求饶的台词，还有人走出房间之后躲在消防通道里发抖。
但是都叫做“测试数据”。
姜早突然想起自己在试镜视频中低头向外走的样子。
她认为原主当时很狼狈。
原来不是。
走廊里有好多女孩子一起低头走着。
不止一个人把眼泪憋在电梯里面，不止一个人回去之后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脆弱了，也不止一个人从那天起就怕“试镜”两个字。
秦曼问：“当时有人反对吗？”
白莉笑了笑。
笑起来的声音很轻，但是听起来却比哭还要难听。
“有用吗？”
“都是新手。公司说这是个机会，说娱乐圈压力大，说你不经得起这个压力，以后怎么面对镜头，面对黑子。有人哭泣，就说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强；有人不哭，就说自己情绪不够真实；还有人拒绝，就在评估表上写着不服从管理。”
“所有的出口都被他们给堵上了。”
姜早慢慢的攥紧手。
她以前会觉得被黑，被代发声明，被安排成恶女人设是一条单独的线。
目前这条线已经连接到了很多人。
星禾并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对她下毒手的，也不是由于她最近不听话而产生的厌恶情绪。它早就有了一个办法，给新来的员工造成恐惧心理，收集到她们崩溃的证据之后再告诉她们：你一离开公司就活不了。
秦曼结束通话之后，把录音文件备份了三份。
房间里面非常安静。
梁策看着姜早，小声问道：“姐姐，我们应该怎样发布？先说明你那条视频被恶意剪辑了不是？”
姜早没有回答。
如果只是想把自己的黑料清除掉的话，其实很简单。
把完整的背景展示出来，说明所谓“试镜崩溃”其实是公司进行的一种内部压力测试，说明未经允许就传播，篡改，偷拍视频，足以引起人们的思考。
但是白莉所说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那天崩溃的人，除了姜早之外还有很多。
如果将此事看作是自己要澄清的事情的话，别人的眼泪也会被再次收进材料中，成为她洗白的一部分。
这与公司把人当作工具又有什么不同呢？
姜早看着那份表格，突然说：“不能只发我的部分。”
秦曼抬起头来问道：“你要怎样做？”
“把压力测试的事情全部都告诉大家。”
梁策疑惑的问道：“全部的吗？”
姜早点头同意了。
“公开视频来源，测试文件，项目取消记录，偷拍视频归档说明等。主要不是我当年有没有崩溃，而是他们为什么有资格设计这样的东西，为什么敢偷偷录，为什么能把人的崩溃留到现在当作武器。”
“他们放这段视频是想让我看起来不稳。”
她抬眼之后，眼中的苍白也被寒意覆盖掉了。
“因此我们要证明他们一直都在制造不稳定因素。”
秦曼看着她。
过了一两秒之后她才放下手中的笔。
“姜早，这会让解约战升级了。”
姜早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秦曼又说：“如果你只处理偷拍视频的话，你是被侵权的艺人，公司的责任就是说明视频是从哪里得到的。但是你一旦公布压力测试制度，就等于是指控星禾公司长期违规管理，侵犯艺人隐私，故意保存控制材料。赵行远不会只发通稿，他还会动合同，商务，人际关系，甚至反向指责你泄露公司内部资料。”
梁策听了之后背上发凉。
姜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热搜不断的滚动。有人说她发疯，说她不稳定，说她靠崩溃来获取利益。
她突然觉得非常不正常。
以前她拼命把一口锅从自己的头上掀下来，已经很累了。现在才发现，在锅下面还有许多人。
“升级就升级呗。”她说，“他们把之前的崩溃用二次的方式重新利用，我不把他们的犯罪素材回收利用，就会显得我资源浪费。”
梁策张开嘴巴想要笑，但是没有笑出来。
因为姜早这样讲是常见的，带点轻浮，欠揍的意思，但是从语气上看，她是认真的，并不开玩笑。
她的颤抖的手又收拢成拳头。
秦曼点头说：“那按照公开证据的标准来执行。将其他艺人的资料匿名化，不暴露白莉的身份。所有的材料都进行法律审查，先发出律师函，再发出说明。”
姜早看了下手机。
“白莉呢？”
秦曼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打了出去。
白莉很快接了。
秦曼说完之后，电话那头一直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久才有人开口。
久到姜早以为她会不答应。
“我可以作证。”白莉开口了，“但是我提出了一个条件。”
秦曼说：“你说。”
“姜早一定要保证，不要让我再次被公司网暴。”
姜早也知道这个承诺很重。
她不能够控制所有的营销号，也不能够让每一个网友都闭嘴，更不能保证在有了证据的情况下世界忽然变得善良。
她拿过手机。
“白莉。”
“我不能保证世界不会坏。”
她稍作停顿之后，手指就碰到了桌面上的名单。
“但是这次，我不让你一个人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