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早没有对唐棠的回答。
看完三条短信之后,秦曼做出的反应很直接。
“可以见,但是不能单独见。”
梁策马上举手说:“我申请坐到旁边的位置,需要的时候可以假装路过三十次。”
姜早对他说:“你这样的演技,一次就让保安请出去。”
所以最后选择的是酒店二楼的公共咖啡区。
这个地方不算是很隐私,但是比较安静。角落有监控,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走廊入口处,秦曼坐在对过桌子,电脑开着,耳机也戴着,样子像是在做工作。梁策手里拿了一杯热美式蹲在旁边,态度十分认真,像一只被强制聘用的看门柴犬一样。
唐棠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戴着帽子跟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白天试镜楼里精致柔滑的妆容已经被卸去,眼底有明显的疲惫。她坐下时先摸了摸杯子,随即又收回手去,好像害怕被烫到一样。
姜早看她:“你经纪人知道你来了?”
唐棠摇摇头。
“那你胆子倒是挺大。”
唐棠苦笑着说:“我现在已经没有多少胆量了。”
姜早没有接她示弱。
她将手机放到桌子上面,把屏幕向下。
“说吧。关于台词页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唐棠沉默了数秒之后,手指轻轻擦过纸杯边缘。虽然动作很小,但是可以看出她的内心很不平静。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
姜早看着她。
唐棠抬起头来,声音低了一些:“但是我知道他们会做些事情。”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整个人都好像放了气一样,又好像被那口气压得更重了。
“复试之前,经纪人对我说,姜早很会临场应变,在第二轮中不能让你拿到太完整的节奏。她说剧组现场的流程很混乱,有些东西稍微有点偏差也不会有人去查。”
姜早没说什么。
唐棠的脸色更加苍白:“我没有让助理拍你台词页,也没有碰你的资料袋。但是她们这样说的时候,我听到了。我没有加以干涉。”
她终于把最难启齿的那一个给扒开了。
“我假装不知道。”
姜早喝了口水。
“装不懂是娱乐圈的基本功,很多人都是满级的。”
唐棠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句话说的很轻,但是比骂她还要让人难受。
她宁愿让姜早生气,讽刺她,或者让秦曼拿证据告她。这样她就能把自己摆在一个明确的位置上。但是姜早并没有给她一个坏人标签。
这样倒使得她没有地方可藏了。
“我非常想得到这次机会。”唐棠小声说,“我在公司三年里,练身体,练台词,在酒局边上坐着,给前辈让妆发,等别人不要的通告。每次都会有人对我说,再等一等,公司就会推你。”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后来你和公司闹翻了,他们突然开始认真看我。给我换团队,安排营销,接洽电影复试,告诉我只要抓住这一次,我就不是新人了。”
姜早看着杯子里水面上的涟漪。
她很不喜欢唐棠。
不喜欢她明知有人在动手脚时还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也不喜欢她在候场室里那种无害的表情。
不过她听得懂。
星禾娱乐很擅长制造这种饥饿感。
给一些光,并把光吊到很高的位置,让下面的人可以互相踩着肩膀去够。掉下来的人就是不努力;踩了别人的就懂得规矩。
唐棠的声音更加嘶哑:“赵行远想用我来代替你。”
姜早抬眼。
唐棠说:“他要证明,即使没有你公司也可以继续运营,并且还能够更快地培养出新的人才。你解约并不是公司损失,而是公司为了清理掉那些不稳定的艺人而进行的正常管理。他们准备把我的情况作为例子来用。”
她将手机递给对方。
屏幕上是一张聊天截图。
经纪人的信息很刺耳。
【姜早那边不听话,公司是不会让她带走热度的。唐棠这次只要拿到角色,以后所有对外的说法都会由“公司失去了姜早”改为“星禾完成了新人替代”。】
下面还有一句。
【解约案中也可以用。证明姜早离开之后没有造成不能代替的损失。】
姜早看着那两行字,并没有笑。
秦曼旁边桌子上的键盘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
唐棠将手机收好:“我知道我这么说,并不能证明我无辜。”
“你本来也不无辜。”
姜早回答的很快。
唐棠愣住了。
姜早看着她,语气非常平静:“你不是主谋,也不是一个干干净净被推着走的小白花。知道有人想要害我的时候,你没有动手,但是你却闭上了眼睛。”
唐棠脸上的血色慢慢地消退了。
姜早没有软化。
“我不会替你向网友解释你有多不易,也不会因为你也是公司压榨的人,就把你装进受害者保险箱里。”
她靠回座位上,看着唐棠。
“你来找我,并不是因为突然良心升级。是因为你发现他们推出了助理之后,接下来的可能就是你。”
唐棠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反驳。
姜早说对了。
发出声明的时候,看到“艺人并不知情”的几个字,她第一个反应并不是放心,而是感到害怕。
公司今天能把助理给切了,明天就可以把她切了。事情发展到更高层的时候,她也会变成“个人理解偏差”,还有“艺人心理压力过大”,跟“团队沟通失误”。
她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公司的选中。
其实她只是下一件可替换商品。
姜早看着她,忽然说:“你以为你是替代品,其实你也是库存。”
唐棠的手指一下子握紧了。
库存。
放在货架上,贴好标签,就等着被推出去。卖得不错就说公司的眼光很独到;卖出问题来,就说产品质量不稳定。
她坐在那里,眼睛慢慢变得湿润起来。
但是她没有哭。
也许是知道哭对姜早没用。
姜早拿过一张纸巾递给她。
“不要误会,我不是安慰你。”
唐棠抬起头来。
姜早指着她的眼睛说:“哭花了妆,一会儿出去被人拍到的话,又要写我霸凌新人。我现在的工作已经很忙了,暂时不拓展恶霸赛道。”
唐棠愣了两秒之后,竟然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眼中的水光就更加明显了。
“姜早。”她低声问,“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哪样?”
“知道自己被公司安排成这样的模样,但是挣脱不开。”
姜早低下了头。
窗外有车灯扫过玻璃,光线从她的脸上经过,很快又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不是原主。
但是她背负着原主遗留下的烂账,看过那些代发声明,也听别人总结过她是什么样的人。
作精。
倒贴。
坏女人。
不稳定。
没人喜欢的小演员。
她以前认为,标签就是一些文字。后来才知道,标签贴久了,会长在肉里。
“挣不出来的时候,先不要去相信他们。”姜早说,“这句免费送你,算同行折扣。”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唐棠才点头。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的。”
“那挺好。”姜早说,“原谅这种东西,我库存也不多。”
唐棠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还有另一件事。”
唐棠看了秦曼那边一眼。
秦曼将耳机取下之后,眼睛很平静地望着她。
唐棠身体微微发抖,说这句话似乎比之前所有的坦白都难。
“公司有一段你当初试镜时被偷拍的视频。”
姜早眼神微微一顿。
唐棠继续说:“我没看完整,只听经纪人提到过。好像是你刚进公司那一年,试一个情绪崩溃的角色。偷拍视频被剪辑得很难看,他们想用它来说明你心理状态不稳定,不适合参与【旷野回声】这种公开项目。”
姜早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
唐棠站起来之后,把帽檐压得很低。
“我知道的就这些。”
她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关于台词页的事情,我会配合调查。但是你别相信公司会就这样结束。”
说完之后她就快步走了出去。
咖啡区只剩下一杯子散发出的热气。
她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
“真行。”
“他们连我以前崩溃的样子,都得拿出来二次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