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通稿铺开的时候，姜早正坐在酒店房间里吃苹果。
秦曼将平板推到她的面前。
图片里她低头看台词页是偷拍的。
角度非常刁钻，正好把她的皱眉动作拍下来。看图说话，她就是个讨厌剧本不好，准备现场改稿的刺头。
姜早把苹果咬得咔嚓一声。
“拍的好。”
“从这个角度看，把我的三分不羁，四分贫穷，三分甲方不给尾款的怨气都给表现出来了。”
梁策在一旁差点笑出声来，但是被秦曼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
“不要贫。”
秦曼打开营销号评论区。
评论已经被带飞了。
【果然综艺咖的毛病，觉得自己临场几句段子就能压过专业剧本。】
【卢青山最讨厌演员随便改词吧？她完了。】
【电影跟恋爱综艺节目不同，观众笑不等于导演喜欢。】
【谢知野资源咖还没加入组就胡作非为了吗？】
姜早看了一眼，将苹果核放进纸巾中。
“为什么他们不说我在临场更改台词是由于有人把台词页作了减肥手术呢？”
秦曼将平板收起。
“因为它们想要先去定义这件事情。”
这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台词页异常还在调查当中，导演组还没有给出正式结论。唐棠团队比官方要快一些，把“被换台词”说成是“姜早自己擅自改动”，如果舆论先记住了这个版本，后面再澄清的话，成本就会增加很多。
人们往往会忘记事实本身，只记得第一口瓜的味道。
姜早当然知道。
之前的“姜早回应”也是这样。公司先给她发一段半真半假的话，营销号再接着放大宣传，网友也就顺手骂她了。到她想要解释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吃饱了散场，又嫌她的证据太凉了。
她拿起手机，手指停在了微博图标上面。
如果她现在发出去一条消息的话，立刻就会引起很大的风波。
她能够想到第一句话。
“临时改词不好，但临时删掉我的词就更不讲武德了。”
秦曼按住她的手机。
“不用着急。”
姜早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秦曼看着她，语气很稳：“对方就等你急。你一回答，他们就可以把讨论从‘台词页异常’变成‘姜早情绪化反击’。目前最有资格发言的不是你，而是导演组。”
姜早沉默了会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灯光照在桌子上的剧本，截图跟材料袋上。这些纸张静静的摊开在桌子上，比网络上沸沸扬扬的骂声还要让人觉得有危险。
她慢慢的将手机放回原处。
“行。”
梁策惊讶的看着她：“姐，你居然忍住了？”
姜早回到座位上之后，神情很认真。
“成熟的艺人应该把嘴巴租给合适的战场。”
梁策点了一下头说：“听起来很励志。”
姜早又说：“当然，租金另外算。”
秦曼笑了一下之后又低下头去给卢青山助理发了消息，询问调查进展。
网上还很吵。
唐棠团队显然不愿意给她们时间去等待。
十几分钟后又有一批“业内消息”出现了。
【现场工作人员表示，姜早拿到台词之后很多次都皱起了眉头，应该对编剧写得不够好不满意】
【某候选演员团队说，都按剧本演，就是姜早经常发挥】
【卢青山选角很注重纪律性，临时改词可能会成为扣分项】
这话说的很巧。
并没有直接说“姜早作弊”，也没有提到台词页被修改的情况，只是把她的问题归咎于“难以管理”，“不专业”，“有综艺习气”。
影视区也受到了影响。
有人说演员本就应该尊重剧本，特别是在试镜的时候，擅自改动台词就是缺少基本功。
还有人提出异议，试镜不是背书，演员如果能依据角色的逻辑来进行更准确的表达，那叫二度创作，并不是胡来。
吵到最后，这个话题变成了“演员临场发挥和不尊重剧本的边界”。
梁策看得眼花。
“姐，他们专业上的事吵起来了。”
姜早走过来一看。
“挺好。”
“这还好？”
“比直接吵我是不是靠男人强。”姜早说，“至少这一次大家讨论的都是业务，没有涉及到我和谢知野有没有在资源超市用情侣卡的问题。”
梁策：“……”
秦曼看着她说道：“你能这样认为，说明今天是有进步的。”
姜早叹气：“主要是骂多了，业务范围扩大了。”
这时一个新帖子又被顶了上来。
发帖人没有头像，账号名称是一串默认的数字，看起来好像刚注册不久。
标题很简单。
【说一句得罪人的：并不是所有的临场补充都算作是不尊重剧本。】
帖子内容不长，但是很充实。
“在试镜的时候，确实不鼓励演员随便更改台词。但是真正的问题有两点：一个是演员有没有破坏人物逻辑，另一个是有没有破坏对手节奏。
如果一个演员补出来的词可以弥补原句中缺失的人物动机，使角色由单纯的嘴硬变成为有着伤口，有防御，有自洽逻辑的复杂人物，就不能将这样的改动归为胡改。
尤其是有的戏考察的都是节奏和反应，演员在不偏离人物的前提下完成补足，反而说明她理解角色。
外行的人看热闹，内行的人应该考虑她能不能把这场戏救出来。”
帖子没有点名姜早。
但是大家都知道指的是谁。
很快就有评论说：博主就是现场的人吗？
账号没有回复。
在十分钟后又加了一句话。
“我说表演判断，不站队。真的流程问题，等官方。”
姜早看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钟。
秦曼也看到了。
“像编剧的口吻。”
姜早点了点头说：“而且他们不是营销号，营销号是不会这样克制的，他们恨不得在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塞一个爆字。”
梁策压低了声音说道：“会不会是简舒？”
秦曼并没有直接肯定，只是说：“不管是谁，这条声音都很重要。它把话题引导到表演上去了。”
姜早拿着杯子，手指轻轻触摸着杯壁。
她没想到会有人在别人不讲道理的时候，站出来说出自己的观点，即使不署名也可以。
在以前被审查的时候，即使大家看到流程不正常，也会选择保持沉默。现在至少有人愿意在不安全的地方留下“等官方”的一句话。
于是她就知道为什么秦曼会让她等待。
不是每一场大火都要由她来扑救。
有时候她冲出去之后反而会被别人说成纵火犯。她要把证据交给应该接收的人，把战场交给可以制定规则的人，而不是每一次都拿自己的情绪作灭火器。
谢知野的消息这时也进来了。
【看到了。】
姜早回：【我没疯。】
那边停下来了两秒钟。
【很难得。】
姜早看了一下屏幕，然后笑了起来。
“你夸人的方式很可能会被别人针对。”
【等官方。】
姜早看见那三个字之后就不开玩笑了。
她回复：【嗯，等。】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的时候，《旷野回声》官方账号突然更新了内容。
没有花里胡哨的词语，也没有模糊不清的说法，只有一份盖上了项目组公章的流程说明。
【关于今天女三号最后复试的情况说明】
【经过初步核实，第二轮复试部分候选人的现场台词页与导演组备案版本不一致。】
【该情况已经影响到试镜流程的正常判断。】
【导演组决定暂停公布本轮角色结果，并且马上调取候场区监控录像，资料打印记录，台词页交接记录以及现场工作人员流动情况。】
【调查工作尚未完成之前，任何有关候选演员“不尊重剧本”，“擅自改动剧本”的言论均非本项目组所作的官方结论。】
最后一句话像冷水一样浇在沸腾的通稿上，使通稿凉了下去。
姜早看完之后就把杯子慢慢的放下了。
梁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姐，官方下场了！”
秦曼手里拿着手机，眼神才慢慢变冷。
“现在，轮到他们解释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唐棠经纪人的电话也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赵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