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三轮题目出现之后,候场室里反而安静了下来。
没有搭戏的演员,也没有道具调度的人,更没有可以借力的对手。
副导演冯立拿着四张题卡站在门口。
“最后一轮是独白。”
“设定:许照被定义为恶女之后,一个人面对镜头说出自己心中真正的愿望。每个参赛者有五分钟的时间,表演时不能超过三分钟。”
他稍作停顿之后又说:“本次考核不按台词熟练程度来定,只看角色理解。”
唐棠的经纪人之前一直在跟助理一起确认信封,录音笔的位置,现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稍微有些变化。
独白。
没有走位,没有复杂的道具,也没有可以被偷偷改动的关键页。
所有在之前的动作,在这一轮之前忽然之间都变得非常像用牙签去撬银行金库一样,辛苦归辛苦,但是撬不开。
姜早坐在一旁,在听完题目之后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一轮被台词页压出的纸痕还存在,浅得不能算伤,但提醒她本次复试并不是只有试镜这一项。
有人想要使她出错。
系统想让她放弃。
而她要面对的是一台相机。
镜头的事情她很了解。
它可以让人的眼泪变大,让沉默也变大;可以给他人制造光环,也可以将他人变成笑柄。她之前在恋综里靠镜头生存,现在要对着镜头演一个被大家视为坏人的女人。
唐棠最先进去了。
隔音不是十分的好,候场室里听不到具体的对话内容,只能看到冷光灯还亮着。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出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色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像一颗被放到合适位置上的水珠一样。
助理立刻迎上去:“特别美。”
唐棠也知道之前那段很美。
她对镜头说出自己想要被理解跟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想被人用恶意的眼光去看。每句话都很安全,每一滴泪花都落在了观众最容易感动的地方。
可她出了门之后没有被卢青山叫住。
白薇第二个。
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非常平静,就好像打了一场平局一样。她的处理还是很镇定的,在许照这里她是硬骨头,即使全世界的人都骂她是坏人,她也不会低头。
“我想要的是什么?”白薇在镜头前面冷冷的说,“我想要你们别装得比我还要干净。”
这句话很有气势。
卢青山也把一些事情记在了纸上。
但是简舒看完之后,轻轻抿了下嘴。
锋利已经可以了,但是喜剧的感觉还不足。
许照不是一把从头冷到尾的刀。她就是那种拿菜刀切西瓜,切完之后还要问一句“甜不甜”的人。她很吓人,但是不端着;她很混账,但是很实在;她的刺应该是长在笑里面的,而不是直接举在手上。
苏棠第三个。
进到里面之前,姜早就对她看了一眼。
苏棠不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次她没有避开镜头。她坐在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双手放于膝盖之上,背挺得很直,但是可以看见用很大的力气去保持的样子。
她说许照不想要成为一个好人,也不想要成为一个坏人。
她就是希望有那么一天能够说一句“我累了”,不会立刻被别人认为是在装可怜。
声音很温柔,很动人。
像一块水泡了许久的糖,甜意还在,边缘已经发苦。
姜早不在门外听得到声音,但是从苏棠出去时略显通红的眼眶里还是可以猜到一些情况。
苏棠这次比前两次都要像她自己。
但是姜早也知道,许照除了要柔软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方面。
她还有一股不服输的蛮劲,即使被人按在坏人的位子上,她也会斜着眼睛问一句:“你们审完了没有?审完了我去收账。”
冯立对门口说:“姜早。”
姜早站起身来。
就在她要迈出一步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红光。
【最终确认:宿主依旧可以选择放弃《旷野回声》中的女三号角色。】
【放弃之后可以得到生命值补偿:七十二小时。】
【在补偿期中没有剧情上的惩罚。】
姜早停住脚步。
七十二小时。
三天。
如果放弃的话,就可以减少一次与原剧情不符的情况发生,减少一次系统发出的警告提示的机会,并且还可以降低因为被公司或者对手盯上而带来的风险。她不再需要在试镜楼里跟看不见的剧情争抢方向盘了。
三天的生命值很实际。
比空头支票要好,甚至比有些公司发工资还准时。
姜早低下头轻笑了一下。
“挺大方啊。”
冯立以为她跟自己讲话:“什么?”
姜早抬起头来说:“没事,跟一个抠门的甲方谈判失败了。”
于是她就进到了试镜的地方。
第三轮的场景很简洁。
一把椅子,一台摄像机,一盏灯。
其余的人都处于灯光之外。卢青山的脸躲在了光影之间,简舒手里拿着剧本,笔尖已经接触到纸面了。
姜早坐到了椅子上。
镜头对着的就是她。
当红点亮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像这种情况的红点。
恋综直播间的红点。
公司账号后台发布的时候出现的红色图标。
任务箱弹出提示时发出的冷冷的光芒。
原主那些发出的代发声明,就好比是张张没有署名的嘴,替她道歉,替她卖惨,替她倒贴,也一步一步坐实“姜早就是讨厌”的结论。
她以前认为坏人是会主动选择去做的。
后来才知道有人只是被安排到那个位置上。
活着的活着,连自己都快信了。
冯立在一旁小声说:“开始。”
姜早没有马上说话。
她只是面对镜头。
沉默的时间非常长,长到场记都以为她忘词了,长到唐棠的经纪人隔着门缝看出来的时候,眼中才露出了一丝得意神色。
但是卢青山并没有催促。
他看监视器上的那个人。
姜早脸上没有笑。
不笑的时候,更能看出眼睛里面有一丝疲倦。不是脆弱也不是委屈,是一个人被推着走了很长时间之后,才停下来发现自己身上全是别人写好的标签。
于是她说话了。
“我以前我也认为,坏人就是自己想坏的。”
音量不大,在镜头里也能听到很清楚。
“后来发现,有的人就是被安排在坏人的位置上,活到了最后也只好相信了。”
简舒的笔停了下来。
姜早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扶手,并没有握得太紧,也没有刻意的放松。
“你们说我爱钱,我认。谁不会爱钱?不爱钱的人大都是钱已经够了,或者账单不用自己交。”
场内有人小声笑了起来。
姜早没有让这笑散去。
“你们说我嘴毒,我也认。话说得好听一点,叫会聊天;说得难听一点,叫没教养。可我要是不把话说难听,很多人就听不见。”
她面对镜头的时候,眼神慢慢沉下来。
“你们说我见利忘义,说我不善良,说我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本来我也想解释。”
她稍作停顿。
“后来发现解释太贵了。”
“一个人要想证明自己不是坏人,就要查资料,找证据,要在别人不情愿听的时候也要语气温和。但是别人给你贴上坏人标签,只要说一句‘我觉得她不是个好人’。”
她抬手想要碰一下什么东西,但是最终只把落下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很轻,但是镜头里许照突然间就有了生活气。
“其实我想要的东西也很普通。”
“我希望睡觉的时候不要被敲门打扰,想吃一顿没人说我装可怜的饭,在救助过别人之后也不希望有人问我是不是另有所图。”
她笑了笑。
“我还想有一天,在坏人这个职位空出来的时候,你们不要马上想到我。”
试镜室内没有人活动。
姜早身体前倾了一些,好像是把最后的话交给了镜头外面看不见的人。
“我不是一个好人。”
“但是你们也要好好的办事。”
“不能将所有不能解释的事情都归咎于我。”
最后一个字出口之后,她并没有马上出戏。
她仍然对着镜头,眼睛很明亮但是没有眼泪。
这种不哭反倒比哭更难。
卢青山看着监视器,手中拿着的笔也没有放下来。
简舒已经没有把笔记记录下来。她看着姜早的时候,突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觉得前几版的许照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她们都在表演“被误会成恶女”。
姜早演的这个是差点被恶女标签吞没,但还不肯把自己交出去的人。
冯立小声说:“可以了。”
姜早慢慢地眨了下眼睛。
戏演完了。
她站起来对评审席位点了点头之后,又转身出去了。
到门口的时候,前面出现的系统提示又是一阵强烈的光芒。
【宿主已经抓住了很重要的事业机会。】
【原女主事业线严重脱离。】
【正在升级剧情修正程序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