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早手指还按在投票卡边上，手掌已经出汗了。
她怕疼，也怕那种生命值被抽走时身体里空掉一块的感觉。
但是这一次，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冷冷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从弹幕情绪中涌出一股奇怪的热气，杂乱无章，但是真实存在。
不是因为有人被她逗笑了，是因为那些人看到她没有把刀递给苏棠。
也看见了苏棠，林小满，许知夏都没有按照节目组期望的方向进行互相对抗。
姜早低下头，轻喘了一口气。
原来不互相伤害也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这句话在她的心里冒出来的时候，方骁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是还要保持住一点做为成熟男人的体面。那种体面像一件扣错了的西装，从领口到下摆都写满了不服气。
沈洛看了一眼提词器，硬着头皮开口说道：“方骁，按投票结果来看，你今天要暂时离开海岛主线录制一天。离开之前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一提到这个事情，姜早就明白节目组没有放弃。
他们想给方骁一个体面的退场。
最好拍出成熟男嘉宾被误解之后仍然温文尔雅的告别的画面，回头再剪一个“他说真话却遭到众人排挤”的苦情片段。
方骁果然接住了这个台阶。
他看了一下各位女嘉宾之后又看了看镜头，声音很低沉。
“我尊重投票的结果，但是我我认为这个结果并不公平。”
宋临川一听到这样的开头，就默默的把水杯放下了。
姜早也往后一靠，样子很像那个见到外卖洒汤还要签收的人。
方骁接着说：“这几天我讲了一些话，可能没有讲好，但是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希望你们在节目中更加成熟，更加理智。可现在很多女生，好像都不愿意听实话了。”
林小m低着头的时候听到这句话，手指就握紧了杯子。
苏棠脸上的血色也减少了一些。
她很了解这种说法。
“不愿意听真话。”
“不懂别人为你好。”
“你太敏感。”
“你太情绪化。”
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这些话，最后都归结到一点：你不接受我对你的定义，那就是你有问题。
许知夏抬起头看着方骁，眼神已经变冷了。
谢知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姜早。
姜早的嘴角没有笑。
她在忍。
方骁估计就是自己占理，越说越顺。
“我不是针对谁。只是现在的大家对男性的正常建议已经太敏感了。比如说我建议小满要注意自己的表达方式，提醒苏棠不要有攻击性，这些都是节目上相处的建议。结果被理解成了爹味，我觉得很遗憾。”
姜早闭了闭眼。
忍到这个份上，差不多到人类的极限了。
她睁开眼睛，说话的时候很真诚。
“方老师，少说两句吧。”
方骁看向她。
姜早看他，认真的像在做环保倡议。
“你人离岛了，爹味还在岛上盘旋，环保压力挺大。”
客厅里面安静了一秒。
宋临川直接破功，扶着沙发笑的肩膀一抖。
林小满“噗”了一下，立刻低下头捂住嘴巴，但是耳朵还是变红了。
弹幕比她们更诚实。
【哈哈哈哈哈哈爹味还在岛上盘旋。】
【环保的压力很大笑死。】
【节目组给爹味做空气净化处理是应该的。】
【方骁离开小岛，爹味留下小岛，这个标题我已经替营销号想好了。】
【他每句话都说明大家没有投错。】
方骁脸上顿时一红。
“姜早，你每次都要用这种方式曲解别人吗？”
姜早摇头：“不曲解。”
她的手向上轻轻一挥。
“主要是味道很冲，直接进入鼻腔里，不需要加工。”
方骁咬牙：“你们就是这样，别人提出不同意见，就扣帽子。”
许知夏终于开口了：“如果一句话需要多次解释成善意，那它本身可能就不够善意。”
方骁转向她说：“我就是想提个醒。”
“提醒也要有分寸。”许知夏语气很冷静的说，“对方并没有要求你给予指导，你的提醒就属于干涉。对方明确表示不爽的时候，你还在强调自己的出发点是好的，这就是忽略对方的感受。”
林小满小声接了一句：“我也不需要笑容使用说明书。”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说完之后林小满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是不敢相信这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姜早看着她，微挑了一下眉毛。
那眼神很明显：不错，甜妹升级了。
苏棠也把头抬了起来。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判断攻击性。”她看着方骁，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轻，但没有后退，“我就是拒绝一张不想执行的任务卡，并不是失控。”
方骁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节目组想要的“成熟男性退场”此刻正在实时崩塌。
周启明坐在控制室里，脸色很难看，好像是要下雨前的海上一样。他本来想要让方骁发表一段稍微有点委屈，稍微有点克制的意思，这样后面就可以有剪辑的空间了。谁知道方骁一说出口，就把自己的观众缘也给讲没了。
副导演看到后台弹幕之后就小声说：“周导，要不要切远景？”
周启明咬着牙说：“现在切的话，就像我们在保他。”
屏幕上的方骁还在试着挽回什么。
“我承认，可能我的表达方式会带给你一些不舒服的感觉。但是等到你们之后经历的多了之后，就会明白，有些真话在当时是不好听的。”
姜早叹了口气。
“方老师，你的话很像超市里的临期食品。”
方骁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快要过期了，却又说自己有营养。”
宋临川彻底笑疯。
弹幕刷的快。
【临期食品哈哈。】
【方骁别说了，再说要变质了。】
【节目组想卖成熟男性，但是开袋一闻全是爹味。】
【女嘉宾投他真的太合理了，空气都变得很清新。】
方骁气得胸腔都在起伏。
他想要反击姜早，但是知道镜头在拍，越说越难看。最后只好把不甘心的心情压在了一句话里：“希望以后大家不要因为情绪而错过真正对你们好的人。”
姜早配合的点了点头。
“放心。真正的好人是不会把自个儿包装成苦口婆心的空气污染源的。”
方骁提着行李离开的时候，背影是僵硬的。
节目组安排了一辆岛内电瓶车将他送到临时观察区。按照原来的设计，镜头应该记录他独自坐在车上回头看一下小屋的样子，营造一种在被误解之后显得很孤独的感觉。
但是弹幕并没有按照剧本的发展轨迹来走。
【再见方老师。】
【一路顺风，少开尊口。】
【他一走开我就觉得小屋里的含氧量升高了。】
【今天最好的就是林小满那句【我不需要笑容使用说明书】。】
【苏棠的话也好，拒绝任务并不意味着失控。】
等车子开远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了一阵子。
并不是一种尴尬的安静。
是几个人终于可以不用被别人说教而憋闷了，有了呼吸的安静。
林小满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我刚才说话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姜早看向她：“抖的不错，说明你不是预先制作好的甜妹，而是现做的。”
林小满被她逗笑了，眼睛弯了起来，但是和以前一样没有马上露出过分甜美的表情。
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道：“我以前也认为别人说为我好的时候，我就应该忍着。”
许知夏把投票说明的卡片合上：“为你好并不是免责条款。”
谢知野看着他们，淡淡的说道：“今天的这个结果，并不是抱团。”
姜早很快应声：“对，是空气治理。”
宋临川举手说：“我可以申请加入治理小组吗？我刚才也被熏到了。”
姜早：“可以，负责通风。”
客厅里终于有人笑起来了。
那笑声很小，但是比节目组设置的任何暧昧环节都要自然的多。
在控制室中，运营组组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非常复杂。
“周导，方骁离岛话题出来了。”
周启明揉了揉自己的眉毛说：“骂他的？”
运营沉默两秒说：“主要是夸空气很新鲜的。”
周启明：“……”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另一个编导就拿着新的流程卡跑了进来。
“周导，补位飞行嘉宾已经确定上岛时间。平台那边说今天晚上就公布，要把焦点从方骁身上转移开。”
周启明拿到卡片之后看到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一会儿直播间就又出来新的预告字幕。
【海岛特别篇飞行嘉宾即将补位。】
【她曾经跟谢知野合作过一部大热的电影，也经常被拍到在深夜的时候一起离开片场。】
【欢迎新的嘉宾，夏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