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
曾酌背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出安定门,往义庄去。
雪后初晴,夜风冷得像刀子。
她裹紧斗篷,怀里揣着针囊,一路谨慎前行。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留话给白芷,夜里若有人问,就说她去城外给老病号出诊。
出了惠前街,官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四野只有风声,卷着雪沫子打在斗篷上,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跟在背后窸窸窣窣地走。她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沙——”的一声,她猛地回头——
路当中,一蓬枯草滚过去。
曾酌拍拍胸口,骂了自己一句。
行医的人,没什么可怕的。
在她面前深深的呼吸不肯咽气的,因为病疼又没钱买麻醉药以至于疼的咬碎牙的,阎王殿门口拽回来的,她哪一样没见过。
胆子是给病人壮的,今夜也给自己壮一回。
走了很久,义庄到了。
那是一处塌了半边院墙的大宅,上面有一块斑驳的牌匾已经掉落了一半,隐约能看出义庄两个字。
院门上一把锈锁,锁身落满了灰。
锁是坏的。轻轻一拨就开。
曾酌心里咯噔一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院中停着十几口薄皮棺材,有的盖着草席,有的敞着缝。寒气从棺缝里渗出来,混着石灰和陈年药汤的气味。
她的灯照过去,照见墙角一排空药瓮,瓮口的封泥是新揭的,封泥上还留着指印,瓮中防腐药汤的油面上一道新痕,弧口朝外。
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人来用药保养尸身。
这里的义庄听说已经荒废很久,没有官家的人在此守卫了。
曾酌的后颈一层层竖起细汗,可她的脚没有停。
管他呢,练针要紧,那念头像是一条线,牵着她往院子深处走。
月洞门到了。
门内那座独院,就是传闻中的五尸坊。
一道铁门隔着,门上贴的封条已经烂成了絮,依稀还认得出官府的印迹。
门虚掩着。里面黑得像一口井。
她数了三下,推门而入。
门内是间极大的堂屋,四面无窗。灯抬起来,光圈里撞上五具石台,台上各停一具尸身,覆着白布。
白布是旧的。可布面的褶皱,是新的。
有人掀开过。就在近日。
曾酌站在门口,把呼吸放匀,一个一个字提醒自己,尸身是死物。
你是大夫,你见过的死人不比这屋里的少。
这世上比死人更可怕的是活人的人心。
她走近第一具石台。
灯照近了,她才看清白布下的轮廓,身量不高,双足并拢,安安静静。
她伸手去揭——
白布下,是一只睁着的眼。
不。是两只。
曾酌的魂险些飞出去,灯差点脱手,退了半步才稳住。
她盯着那只眼看了两息,才认出来,不是尸身睁眼,是白布掀开了一角,恰好露出死者的面部,死者双目未阖,眼窝深陷,在灯光的斜照下,那只眼像是在看她。
真是活人吓活人。
她定了定神,把白布整幅揭下来。
尸身是个干瘦的老者,皮肤灰败贴骨,死状安详。
她借灯光逐一查验,忽然目光一凝。
居然有针孔。
细如毫发的针孔,分布在穴位上:人中、少商、隐白、大陵。
四针。针孔深浅不一,看着像是是初学者。
难道是鬼门针?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
快步走向第二具石台,揭布——七针。
第三具,九针,第九针偏了半分,肩部肌肉有痉挛性萎缩,那人死前挣扎过。
第四具,十一针。第五具,十二针。
有人在拿活人练鬼门十三针。一具一具地练,一针一针地加,练到十二针,停住了。
可五尸坊,那就应该是只有五具尸体。
曾酌的思路在这里卡住了,卡得她指尖发麻:既然是学艺史,练手的人为什么停在十二针?
她举着灯,缓缓环视这间堂屋。五具石台一字排开,都空着,除了这五具。
不对。
曾酌的目光停在最里侧。
那面墙下,还有一座石台,比外侧五座都窄,台上没有尸身,只有一样东西,端端正正摆在正中——
一盏灯。
一盏与她手里一模一样的羊角灯,没有点燃。
怎么会有人把灯摆在停尸的石台上?
曾酌的汗毛根根倒竖。
她僵在原地,忽然听见:
“嗒。”
头顶,一声极轻的响。像瓦片,又像脚步。
堂屋无窗,没有瓦。那是,梁上。
她猛地举灯照向房梁:
灯焰“噗”地灭了。
不知何处来的一阵风,专挑这一息吹灭她的灯。黑暗“轰”地合拢,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伸手不见五指。曾酌僵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肋骨上,还有极轻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在她身后。
不是风。风不会贴得这么近。
她一根一根攥紧了五指,把针囊悄悄滑进袖中,三根银针扣在指缝。
转身,挥针,是死路;装死,也是死路。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老话:夜路上的东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那个……那个……哪位前辈在此?”她开口,声音居然稳,“咱打个商量,晚辈惠民药局曾酌,深夜误入,惊扰了。此地阴气重,前辈一个人守着,想必……守了很多年了吧。”
黑暗里,那个声音停了。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一个低沉的、冷得和这屋子一个温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嗯,曾酌。”
“守了八年的东西,”
“你今夜,碰了。”
里间方向,忽然透出一线光。
不是灯亮了。是里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曾酌僵着没敢动。那道光落在她的鞋尖前,像刀口一样薄。紧接着,脚步声从光里出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绕到她面前停下。
灯又亮了。
曾酌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难道今夜就要见到鬼神了吗?
不过转念一想,连自己都能重生回到年少时期,这世上再有什么神秘事情,想来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转念一想,连自己都能重生回到年少时期,这世上再有什么神秘事情,想来也是有可能的。
真要是冤魂索命,她两世行医,救过的人总比害过的多,怕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