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炉边炉,边涮边聊,火锅火锅,火上温暖。”
她给萧砚盛的那碗,面少汤多,“王爷,多喝点汤,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脚底。”
来福吃的很是欢喜,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一家七口围着一只泥炉子,炉上坐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是娘熬的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可一家人围着,你一勺我一勺,抢着吃,笑着吃。
后来他进了宫,吃遍了珍馐。
再后来,王爷病了,满桌的菜没人动筷。
最后都扯下来赐给了他,他却一个人对着冷掉的御膳,怎么也咽不下。
原来最好的席面,从来不是菜。
是这一炉子热气,和这一桌子人。
“来福叔,好吃么?”白芷问。
“好吃。”来福抹了把眼角,笑出满脸的褶子,“比宫里的好吃。比什么都好吃。”
窗外,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把惠前街的喧嚣都捂软了。窗内,炭火正红,汤正滚,人声正暖。
萧砚喝完了那碗汤面,靠在轮椅的狐裘里,四肢漾起暖意,被毛茸茸的裘皮裹着,望着满桌的人,心底涌起一股多年未有的暖意。
曾酌在教白芷涮菠菜的火候,苏晚棠在跟顾长庚讨那半截《药性赋》的债,谢蕴和陆铮就着火锅说了几句防务。
那个总是淡漠的站在人群外面的林昭,手里的筷子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听着这些喧哗,嘴角是隐隐的笑容。
那天散席的时候,林昭先是送了靖王和谢蕴一起回宫,又叫了陆铮过来,对曾酌说:“曾大夫,借你两个小厮到天机阁帮手一段时间如何?”
“借我的?小厮?到天机阁?”曾酌愣了一下,立即又笑了起来:“林阁主,我的小厮不过是家丁,平时会个三招两式的拳脚,跟猫挠的似的,根本没什么用,确定他们去了能在天机阁效力?”
“不会,不能学吗?”
曾酌灵光一闪,立即抱拳拱手:“多谢阁主提携,多谢大统领多加训练。”
回身就叫白芷:“去把甘草和茯苓叫来,跟陆统领走,好好练习,平时在这里也是淘气,学不到什么本事,这可是林阁主给机会,让他们两个机灵着点。”
白芷立即去叫了二人,送交陆铮带走。
林昭垂眼看了眼曾酌:“嗯,还不算笨。”
“阁主大恩,曾酌定当竭尽所能效力,请林阁主放心。”
林昭哼了一声,把两只广袖甩在背后,转身上马离开了。
生药库的案子进展比想象的要快的多。
不日,顺天府盘查生药库。
盘查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未时。
生药库的库房一共七间,每间都堆满了药材袋子和各式各样的药罐。
曾酌作为举报人,被请到了现场,亲自参与验货。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逐一打开药材袋,查验药材成色。
“一号库,白术,标注产地冀州,入库日期三月。开袋。“
她伸手探入袋中,抓了一把药材出来,摊在掌心。干燥、饱满、断面色黄白、香气浓郁,这库里的没有问题。
“一号库白术,成色合格。登记。“
“二号库,标注产地青州,入库日期六月。开袋。“
曾酌再次探手入袋,这一回,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手指触碰到药材的瞬间,那股子潮霉味便钻进了鼻腔。她把药材摊开,只见断面发黄、有虫蛀孔洞、部分药材表面已生白色霉斑。
“二号库,霉变约三成,虫蛀约两成。不合格。登记。“
她的手在药材袋之间穿梭,抓、闻、掰、掐,动作快而稳,像在自家药局验货一样从容。顺天府的差役起初还交头接耳,看她验到第四间库房时,已经没人说话了,只听见翻动药材的窸窣声,和书吏落笔的沙沙声。
层层库房盘点下来,待到整盘点完毕,七间库房,合格药材不足四成。
剩余六成,皆是或霉变、或虫蛀、或过期、或产地造假。
按市价折算,这批问题药材的价值约白银八千两,远超账面上报损的三千四百两。
曾酌看着那份盘点清单,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
“账上报损三千四百两,实际价值八千两。中间差了四千六百两的药材,去了哪里?“
验货结束后,曾酌走出生药库的大门,冬日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陆铮跟了出来,递上一份文书。
“曾大夫,这是今日的盘点清单和口供记录,您过目。“
曾酌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停在最后一段——王顺交代周孟德的部分。
“周孟德的事,阁主怎么说?“
“阁主说,周孟德暂时不动。“陆铮压低声音,“但周瑞安可以动。此人仗着族叔的势力,在太医院横行多年,把控药材进出,近年间似乎与江南多有联系,阁主的意思是,先拿段周瑞安开刀,断了周孟德的臂膀,再徐徐图之。“
“能让周孟德点头同意三方联查,可是不容易。”
“这事儿阁主有安排,周孟德可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威胁,只需要让他自己算账,保自己,还是保周瑞安、王顺这条线,那可是明明白白的。”
曾酌点了点头。
她明白林昭的用意。
“那置换出来的那批药材呢?“
“阁主已经派人追查,部分已经被周瑞安分几条线销账得了赃款,还有一部分成色上佳的尚在手中等着高价售出,不日即可追回。”
果然是天机阁的阁主,手段高明作风凌厉,暗线追查也很是通畅,曾酌不由得暗自叹服。
陆铮又低声道:“曾大夫,阁主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请讲。”
“他说,”陆铮顿了顿,一字一字道,“‘网已经收到了一半,剩下的鱼,本阁主自己钓。你只管看好你的药局和你的病人。’”
曾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替我谢过阁主。”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就说,药局我看好,病人我治好,他的鱼,让他自己钓,钓上来了,记得送去我药局验验。”
陆铮在原地站了一瞬,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