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药粉举高了些,让围观的街坊看清楚。
“另外,这批药里混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白术。上面一层是新的,品相尚可。底下夹的是陈年旧货,霉变虫蛀。这不是路上受潮能解释的——路上受潮是均匀的,不会上面好、下面烂。这是人为掺混的。”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王顺脸上。
“王左使,您方才说这批药是您亲自从库里挑的,每一袋都验过。那这种掺混,是您挑的时候没看见,还是您本来就知道?”
王顺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本来的计划很简单,他带着人来,逼药局在出货单上签个字收了货,只要签了字,这些问题药材就是药局的账了。
他认为亲自出面,药局不可能不给面子。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王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脸上浮现出恼怒,“药材的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官府说了算!我出货单上有太医院的章,有顺天府的备案,走的是正经流程。你今日不签字,就是抗命不遵,是跟太医院和顺天府作对!”
他把出货单又塞到李济生面前。
“签!快给我签!”
“签了字我立马走人,不签——“王顺的声音压低了,嘴角的弧度变得阴冷,“那可就别怪我不给面子了。”
他身后侍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唰的一声把刀抽了出来,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街上围观的人群“哗“地散开了一片。有人往巷子里缩,有人抱着孩子跑。但也有人站着没动,老张头背着他那只空竹筐,站在街对面,握紧了拳头。刘大娘从豆腐脑摊子后面探出头,嘴里骂了一句,被旁边的王木匠拉住了。
“你敢。“曾酌往前走了一步,正对着王顺,“你今天敢动手试试。”
王顺眯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
冷笑一声,“曾酌,你也不过就是个御医的女儿,现在的太医院可没有你们家的位置了,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王顺后退一步,对身后的侍卫抬了抬下巴,“给我搬进去,就不信这个小小的惠民药局还反了不成!”
侍卫抬着药材袋子就往库房里面走。
白芷从后面冲了出来,挡在库房门口,张开双臂。
顾长庚也跟了上去,站在白芷旁边,手里还举着一个板凳拦住去路。
小伙计们也纷纷簇拥在一起挡在库房前。
“你们干什么!这是惠民药局!你们敢。。。”
“白芷,让开。“曾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姐!”
“我说让开。”
白芷咬着牙,没动。顾长庚也没动。
两个人挡在库房门口,像两只护崽的小兽。
王顺的护卫走到他们面前,伸手就要推。顾长庚被一把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在门框上。
顾长庚又扶着门框站直了,揉了揉后背,又挡了回去。他脸上没了平日里那股子书生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硬的青白。
“你们敢搬进去一袋,我就扔一袋。”
“找死。。。。。。“侍卫的手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
“王大左使。”
一个声音从街面上传过来。不高,不急,甚至带着一点闲闲的意味。
但那声音落在这条街上,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所有人都转了头。
只见药局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陆铮。
但陆铮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穿顺天府差服的捕头,一个是穿太医院吏目的官服的中年人。
捕头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太医院吏目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
陆铮走到药局台阶前,没有看王顺,先看了看曾酌,又看了一眼被推了个趔趄的顾长庚,然后才转过头,看着王顺。
“王左使。“他声音中充满压迫感,“这位是顺天府的赵捕头,这位是太医院药材司的周吏目。奉天机阁令、顺天府令、太医院院使令,三方联查生药库。”
他把公文展开,在王顺面前亮了一下。
“生药库库左使王顺,涉嫌侵蚀官库药材、以次充好、以劣充好、坑害百姓。即日起,生药库所有账目、库存、出货记录,全面查封盘验。”
“在查清之前,王顺不得离开京城。”
王顺的脸白了,像有人拿了一桶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侍卫,见了陆铮和身后的黑甲侍卫,全都吓得收了刀。
王顺的嘴唇哆嗦着。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发颤,“联查生药库?这得三堂会审,太医院周院使怎么可能——”
“周孟德院使亲自签的手令。“太医院吏目把那份盖了太医院大印的文书举到他面前,“周院使还特意吩咐了,生药库的事,太医院全力配合。”
王顺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腿软了,从腰往下,整条脊梁骨像是被人抽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周院使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他看着那张手令上的大印。鲜红的,方方正正的,是太医院的官印没错。而手令上的内容,写的是“着即查封生药库,所有账目库存一并盘验,不得有误“。
王顺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周孟德为什么签字?是天机阁压下来的?还是周孟德要撇清干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只怕是要被抛弃了。
“统领!陆统领开恩!“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疯狂地磕头,“大统领,小的全交代!小的什么都交代!上面的。。。上面的。。。”
“带下去。“陆铮挥了挥手,
两个黑甲侍卫上前,把王顺从地上架起来。
王顺的侍卫被顺天府的捕头接手,缴了刀,一并带走,出货单,被太医院吏目一把抽走,作为物证。
一行人被押着,往街西头去了。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然后议论声便像开了锅一样“嗡“地炸开。
曾酌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巷口。
在药局内外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都纷纷欢呼鼓掌,为药局终于把问题药材的源头解决了而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