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向翻滚浑浊的腐毒湖泊、溃烂枯萎的成片林木、畸形滋生的诡异菌类、遍布神域的死亡与腐朽。
“你困在这里,日复一日承受溃烂折磨,就是纳垢最大的勋章。”
“他囚禁你、折磨你、用你的神性滋养瘟疫、用你的苦难美化腐朽、用你的生命本源平衡死亡溃烂。”
“他让至高的生机与极致的腐朽日夜纠缠、循环往复。”
“你以为你在隐忍救赎,实际上,你从头到尾都在被他无休止的利用。”
每一个字,都精准撕裂艾莎千万年来自我催眠的慰藉。
祂高挑的神躯骤然微不可察的一颤。
溃烂红肿的纤细指尖悄然蜷缩,掌心收紧。
千万年以来的认知和坚持,以及那千万年自我麻痹的意义,第一次被人如此彻底残酷的推翻。
心底某种坚守了万古的东西,正在悄然崩溃开裂开来
云泽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你偷偷洒落的治愈微光,太过微弱、太过渺茫。”
“就像萤火试图照亮万古长夜,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你守在这里,耗尽神魂,最多只能零星救下寥寥无几的生灵。”
“可若是你能挣脱囚笼、重获自由。”
“你完整的生命权柄、至高的治愈神性,足以净化整片星海蔓延的所有瘟疫疫病。”
“足以抚平万千世界的疾苦伤痛。”
“足以救赎整个日渐凋零、濒临灭绝的灵族族群。”
“足以让万神殿残存的生机,重归银河。”
“灵族……”
这两个字,是艾莎埋藏心底千万年、不敢触碰、无法释怀、至死难安的最深执念。...
自灵族万神殿轰然崩塌的那一日起,属于艾达灵族的荣光便彻底陨落在星海长河之中。
亿万万子民,曾经纵横银河、执掌古圣遗泽、坐拥璀璨文明的灵族族群,在混沌肆虐的浪潮里一步步走向凋零与灭亡。
无数方舟世界破碎沉没,无数支系文明彻底断绝,无数年幼的灵族孩童、年迈的先知、骁勇的卫士,尽数惨死在战乱、疫病、劫掠与无尽混沌腐蚀之中。
这是刻在生命女神艾莎神魂最深处的剧痛。
身为灵族共尊的母神,祂孕育族群、滋养生灵、承载整个种族的生机与命脉,可最终,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向覆灭,却无能为力。
千万年的无尽岁月。
这份愧疚、自责、无力与沉痛,日夜啃噬着祂早已残破不堪的神性。
也正因这份深埋骨髓的悲悯,让祂千万年来甘愿隐忍囚笼,靠着微薄的微光偷偷救赎现世生灵,当作自我慰藉的唯一寄托。
可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囚禁,早已磨平了祂所有的棱角与奢望。
自由,救赎,归乡……这些词汇,早已被祂视作遥不可及的幻梦。
直到此刻,眼前这名少年,一字一句,击碎了祂千万年固化的宿命。
“我带你走。”
云泽的话语真诚、坦荡、干净,没有一丝虚伪做作,没有半分功利图谋。
艾莎怔怔伫立在腐水湖畔,布满瘟疫伤痕的身躯微微发颤。
死寂、绝望、禁锢、腐烂,层层叠叠缠绕祂万古岁月的阴霾,在这一句简单的承诺里,开始一点一点的崩碎。
祂不是不渴望自由。
也不是不想拯救残存的子民。
只是无尽的折磨与囚禁,让祂早已默认,苦难,就是祂永恒的宿命。
祂抬起浸透泪水的金色眼眸,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不敢触碰的心动,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惶恐。
“可是……纳垢的枷锁贯穿了我的神格。”
“祂的目光时时刻刻笼罩整座花园,我的一举一动皆在祂掌控之中。我走不了的。”
千万年的囚笼枷锁,早已与祂的神性本源彻底纠缠共生,祂早已不相信自己还有挣脱的可能。
云泽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淡笑。
他心里通透得无比。
如今四神对峙松动,帝皇神威跨维度镇压亚空间,纳垢早已被帝皇死死牵制,根本不敢贸然全力出手。
真要敢打,当年能苟活的博楚拉兹,也不会被他随手彻底湮灭。
“他现在,未必敢动手。”
云泽语气从容,眼底是看穿混沌本质的笃定。
“毕竟,帝皇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亚空间。”
这句话是云泽在内心中说的,说完没有丝毫犹豫,云泽上前一步,隔着漫天腐雾与经年苦难,直视着这位破碎温柔的女神,抛出了彻底击碎祂所有怯懦与认命的最终承诺。
“我在亚空间没有固定投影,不受混沌因果束缚。”
“而且,会有人帮我们。帮我们的存在,比纳垢更强。”
“你留在这里,永远只是纳垢囚笼里的展品、被利用的工具、被把玩的药引。”
“可你跟我走,你才是真正的生命女神,是灵族的母神,是执掌万物生机的至高神性。”
他微微俯身,目光穿透祂满身疮痍,直抵祂最柔软的本心。
“所以告诉我。”
“你是想永远困在这恶心腐烂的地狱,永世隐忍折磨、任由神性被亵渎、生机被掠夺?”
“还是跟我挣脱牢笼,重获自由,救赎苍生,救赎你自己?”
最后一句诘问,轰然击碎了艾莎千万年层层加固的心理防线。
万古隐忍、万世悲悯、对子民深入骨髓的愧疚、对自由极致渴求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轰然爆发。
祂看着眼前这名眼底坦荡、本心澄澈、逆势而行的少年。
再环顾四周这片囚禁自己无尽岁月、肮脏腐朽、永无宁日的腐烂牢笼。
千万年的坚持、千万年的自我催眠、千万年的认命,尽数崩塌。
终于,祂抬起了那双布满溃烂伤痕、沾满瘟疫毒痕、颤抖不止的手。
轻、弱、却决绝。
“我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