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很多。
风比之前小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干冽的寒意，从领口和袖口钻进来。
苏小妙跟在顾彦东旁边，沿着那条通往家属院的路慢慢走着。
路两边是一排排平房，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有几声模糊的说话声从屋里传出来。
顾彦东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替她留出足够的时间来看清这片她要适应的新环境。
“我们这的家属院是连级干部就可以申请。一般申请楼房的比较多。”他说这话时，目光从不远处的小高楼上掠过。
苏小妙侧过头来看他：“那你呢？你不会也申请的楼房吧？”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
这年头的人都以住楼房为荣，军区的家属楼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说是“送子楼”，住进去的人家大多很快就会有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的耳根微微发热了一下，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顾彦东没有察觉到她那一瞬的停顿，或者察觉到了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没有。我猜你会喜欢带院子的平房。”
他指了指前方一片低矮的屋顶，“正好营区空置了两套平房带院子，我就选了其中一间。”
苏小妙听着，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没想到你还挺了解我的。”
顾彦东侧过头来看着她：“看你在上尧大队造的房子，推测你喜欢私密性好一些的房子。”
“是的，没错。那我们的家在哪里。”
“就是路尽头那家。”顾彦东听到他说我们的家时，心里有种莫名的尘埃落定的满足感。
苏小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不远处有一排靠边的平房，院墙是用黄土夯实的。
最里面的那个院墙加高了，墙头上面压着砖，像是刚刚砌上去的。
顾彦东在院门前停下来，拿出钥匙，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是夯实的沙土，靠近屋檐的角落有一口水缸，旁边搁着一只木桶。
院墙边沿有一大块还没开垦的地，可以种瓜果蔬菜。
进屋一看挺大，有三间房，两间朝南，一间朝北，还有一间是厨房。后门边上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苏小妙走进去转了一圈，觉得这个院子的布局和上尧大队那个家有些相似，只是更宽敞一些，也更空旷一些。
这边的三个房间都盘了炕，东屋的炕已经烧起来了。大约是刚刚帮他放行李时，赵力他们烧的。
房子里还有一个衣柜，堂屋里有一张餐桌和四把餐椅，其他什么都还没有。
“这院子好大。”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顾彦东闻言微微弯起嘴角。那弧度不大，但落在夜色的光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照亮了一下。
“西北除了风沙，最多的就是地了。所以我们院子都造得宽敞些。”
苏小妙站在堂屋门口，风沙大，地广，人稀，可这里的人们还是把日子过得宽敞，把院子留得足够舒展，像是这片土地在粗粝的外表下，仍然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宽厚。
“我很喜欢这里。”苏小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土地说。
“真的？”顾彦东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呀，因为你在这里。”苏小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土味情话什么的，轻松拿捏。
顾彦东伸出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柔软：“妙妙，谢谢你来。我好开心。”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一声，真的太幸福了。
苏小妙被他拢在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外套的前襟上。“我也很开心。”
两个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营区传来一两声号音，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了。
然后院门被推开了。
“营长，我们帮嫂子去领取了床褥和盆，还打了水。”
黑子的大嗓门先于人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只搪瓷盆和一卷铺盖，脚步轻快。
他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了屋檐底下那两道还没完全分开的身影。
他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门槛上。
“哎呀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两只手还捧着搪瓷盆，脑袋却死死地别向门外，像是要立刻把自己从这个画面里摘出去。
唉呀妈呀，营长的眼神好像要刀了自己，怎么破。
赵力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水桶，看见黑子那副样子：“都跟你说了，注意点，别吓坏嫂子。”
他的声音比黑子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无奈。
“我这不是激动么！”黑子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高兴，“刚刚我去领被褥，就听见别人夸咱们营长厉害，娶的媳妇真漂亮。”
他说这话时声音又扬了起来，像是那点激动还没从胸口退下去。从前别人提起他们营长都会叹息，说他们营长人长得帅，能力又强，可惜绝嗣，估计娶不到媳妇什么的。
赵力没有再说什么，他也替营长开心。
霍云川站在他们后面，脸上带着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
顾彦东和苏小妙已经分开了。
苏小妙低头拨弄了一下头发，掩饰尴尬，顾彦东以手成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要把方才那点慌乱从空气里压下去。
“老顾，你看看这些东西放哪。”霍云川若无其事地出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彦东看了一眼铺盖和搪瓷盆：“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吧，一会我帮她整理。”
黑子和赵力把东西放下，几乎是立刻转身往外走。
黑子走的时候还在念叨“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脚步飞快，一溜烟跑没影。
霍云川帮他们关上门之前，侧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我们走了，你们继续”，然后把门带上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小妙和顾彦东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是把方才那点被打断的窘迫和重逢的欣喜一并揉碎了，撒在这个小院的空气里。
顾彦东往堂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在门槛边停下来：“妙妙，都忘了问你，你能在这待几天？是想住这还是去招待所。”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看到了，这里的条件还比较简陋。很多东西我本来想着等你来了，再看你的需要慢慢添置。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歉意。
苏小妙笑着回答：“我能住到春种前。大队长知道我来这里和你领证，给我开了半年的介绍信呢。所以我还是住家里吧。”
顾彦东转过身来看着她，有些惊喜：“真的吗？那太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层笑容比方才更舒展了一些。
他的妙妙，是为了和他领证而来。
爱意翻涌，他伸出手，揽住她纤细的腰，俯身覆上了她的唇。
那个吻来得不急不缓，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想念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
所有的思念与爱恋，在这一刻得到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