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妙每隔两天就会去一趟牛棚，送吃的，送药，看看母亲的身体。
苏静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韩奶奶调理的方子起了作用，她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后半夜，雪又开始不停的下。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屋顶上、院墙上，悄无声息。
到了天亮时分，已经成了漫天飞舞的白，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整个上尧村裹进一片茫茫的银白里。
苏小妙推开门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苏小奇在身后探头探脑，看见白茫茫的院子，“姐，又下雪了！”
他喊着就要往外冲，被苏小妙一把揪住后领，提回来，按在凳子上把棉袄穿好、围巾系好、手套戴好，这才放他出去。
苏小奇冲进雪地里，捧起一把雪往天上扬，咯咯地笑，笑声清亮得像屋檐下挂着的冰凌。
哪怕见过雪，南方的孩子依旧对雪觉得新奇。
苏小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去灶间烧饭。
生产队停了工，家家户户都窝在屋里猫冬。
苏小妙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灶间的窗户糊得白蒙蒙一片。
她盛好粥，往外走。刚走到堂屋，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兹啦——兹啦——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雪天的宁静。
苏小妙脚步一顿，侧耳去听。大喇叭里传来吴有的声音，带着大队长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公社来的民兵队今天上午到咱们大队，帮忙清理村路积雪。
各家各户，有劳动力的，都带上铁锹扫帚，到村口集合。再说一遍，民兵队来帮咱们铲雪，老少爷们都出来搭把手，别让人家看笑话了。”
喇叭又兹啦了几声，安静了。
苏小妙站在堂屋里，手里的粥碗冒着热气，白蒙蒙地往上飘。
民兵队。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三个字，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小奇从院子里跑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姐，你听见了吗？民兵队来了！”
“嗯，可能是顾大哥他们。”
“是顾大哥嘛，太好了。”
苏小妙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先把饭吃了。”
去吧小奇乖乖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姐，你说顾大哥来这是帮我们扫雪的吗？”
“应该是吧。”苏小妙说完，低着头喝粥，匆匆扒完饭，洗完碗筷，两人换上厚实些的棉袄，从门后摸出一大一小两把铁锹，推门出去了。
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些，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村道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扛着铁锹扫帚，往村口走。
大家伙儿都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议论纷纷“民兵队怎么想起来咱们这儿了？”“说是上级安排，各村轮流帮衬。”“管他呢，有人帮忙铲雪还不好？”
“那倒是。”
苏小妙跟在人群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没参与那些议论，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雪地里已经踩出了一行行脚印，歪歪斜斜的，通向同一个方向。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成了一座白色的巨塔。
树下聚了不少人，男人们抽着烟，女人们搓着手，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打雪仗，堆雪人，好不热闹。
苏小妙在人群边上站定，把铁锹杵在雪地里，抬眼往村路上望去。
知青点的人和林心悦也都出动了，这种时候正是刷村民好感度的时候，知青们自然要来帮忙。
吴有站在最前头，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头上戴顶棉帽子，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脸上没多少表情，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往村路那头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小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雪幕茫茫的，白得晃眼，村路消失在那片白茫茫的尽头，什么都看不清。
人群里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大队长，咋还没来？不是说上午吗？”
旁边有人接话，“你急什么，人家从镇上过来，雪这么大，路不好走。”
又有人说，“来了来了，我瞅见人影了！”
苏小妙的心猛地一提。眼睛盯着那片雪幕，一眨不眨。
白茫茫的尽头，先是出现了几个模糊的黑点，然后慢慢变大，变清晰。
是人的轮廓。不止一个，是一队，十几个，穿着整齐的军绿色大衣，排成两列，踏着雪，齐刷刷地走过来。
雪很厚，他们的脚步却踩得又稳又齐，唰，唰，唰，像是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队伍越来越近，领头的那个人，身量很高，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和旁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怎么都压不弯的硬气。
苏小妙看清了那张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紧抿的嘴唇，眉骨高，鼻梁挺。那双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黑，格外亮，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
顾彦东。
他穿着一身民兵的制服，军绿色的大衣，腰上扎着武装带，脚蹬一双解放鞋，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棵青松。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很稳，像是不经意的，但苏小妙知道他在找什么。
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的时候，停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快得旁人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移开了，继续往前扫，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执行什么公务。
苏小妙的心，在那一瞬间，忽然就安定了。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又抿住了。
旁边有婶子压低声音道：“哎，你们看那领头的民兵，长得可真精神！”
“听说都是上面派来的，来咱们公社住一阵子呢。”
“那可真不错。这些小伙子看着就壮实，能干活。”
婶子们说着，眼睛都黏在顾彦东身上，“那小伙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婚配呢。”
此时，顾彦东带着队伍走到吴有面前，立正，敬礼，“大队长同志，民兵队前来报到，听候指示。”
吴有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好，好，辛苦同志们了。咱们村的路不多，主要是村口到晒谷场这一段，还有通往各家各户的主干道。大家伙儿都搭把手，争取晌午前干完。”
顾彦东应了一声“是”，转过身，对着队伍简单分配了任务。
声音不高不低，干脆利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民兵们四散开，拿起工具，和社员们一起干起来。他自己却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目光在场地上慢慢扫了一圈，像是在检查地形。
那目光扫到苏小妙这边的时候，又停了一瞬。
苏小妙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抬头。
顾彦东收回目光，从路边拿起一把铁锹，加入到铲雪的队伍里。他选的位子，离苏小妙不远不近，隔着一小段路，恰好能看见她的侧影，又不至于让人觉出什么。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两人中间那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上。
人群里有说有笑的，铁锹碰着冻硬的雪块，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小妙一锹一锹地铲着，耳边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唯有那个人的存在，真实而又清晰。
她没看他。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