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小妙又拿出一个酒瓶，她又拿出三个小酒杯，一字排开，看向桌边的三个男人。
“韩爷爷，韩伯伯，爸，”她弯了弯嘴角：“你们三人要不要喝两杯。”
韩爷爷看见酒，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眼神，像是小孩子看见糖，又像是赶了远路的人看见歇脚的茶摊。
他下意识地往前闻了闻酒香，喉结动了动，但随即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韩奶奶。
韩奶奶正在吃着肉包，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瞥了他一下。
那一眼里有嗔怪，有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不可多饮。”她说。
韩爷爷连连点头，笑得像个得了准许的孩子：“不多饮，不多饮，就一小杯，一小杯。”
韩勇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多谢苏知青。”
“韩兄，叫小妙就行，叫苏知青多见外。”苏致远假装不悦道，面上却带着笑意，还有一些身为人父的自豪。
韩勇接过苏小妙递来的酒瓶，先给父亲斟了小半杯，又给苏致远斟上，最后给自己也倒了浅浅一点。
三个男人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酒香，在这个常年弥漫着干草和牲口气味的牛棚里，显得格外珍贵。
“来，”韩爷爷举起杯，看向苏致远，“致远，多谢你们一家的盛情。老头子托你们的福，还能喝到美酒，这杯酒，我先敬你。”
苏致远连忙端起杯，微微欠身：“韩伯客气了。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照应。”
两人碰了碰杯，又和韩勇碰了一下，这才各自抿了一口。
酒入喉，韩爷爷满足的眯起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模样，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跟着那口气一起吁了出来。
“好酒。”他低声喟叹。
韩勇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品着那一点点酒，目光落在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致远也没多喝，只是沾了沾唇，便把杯子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炕上小口吃着肉包的苏静，眼底有担忧，有歉疚。
三个男人，就着那根细细的蜡烛，慢慢地喝着那一点点酒。
没人多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男人之间才懂的东西。
韩奶奶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每个人都吃了肉包子，咬一口，油能顺着嘴角流下来。
山药排骨汤一人一碗，很是香甜。炖蛋分到每个人碗里，嫩滑鲜香，入口即化。
每个人默默吃饭，都不再说话。
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满足的叹息。
苏小妙给苏静递了一碗山药排骨汤，看着她一口一口喝着汤，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心情也好了些。
她转头看向韩奶奶，轻声道：“韩奶奶，我妈的身体，往后就拜托您了。需要什么药材，您告诉我，我去山上找。”
韩奶奶点点头，也轻声道：“放心，交给我，你不用费心去山上，山上危险。”
苏小妙怕他们担心，也不再坚持。
烛光摇曳，把桌旁的几张脸映得明明暗暗。
这些脸，有的苍老，有的憔悴，有的疲惫，但此刻都被烛光和烈酒热汤变得柔和了些。
这是难得的惬意的时光！
方雅吃着吃着，看着苏小妙，想起了自家女儿，不知不觉眼泪滴落下来，“也不知道羽宁怎么样了，有没有因为我们而受牵连。”
“章家是家风清正的人家……有章老爷子护着，她不会有事的。”韩勇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宽慰道。
“您说的章家可有一位年轻人叫章凌赫？”苏小妙也故作好奇问道。
“有，那是我女婿二叔家的孩子。”韩勇解释道：“小妙怎么会认识。”
“他和我一批下乡，在隔壁向前大队当知青。”苏小妙解释道：“他还托我照顾你们一二。”
“你们很熟？”这次问话的是苏致远。若是不熟，谁会提及牛棚的人和事。
苏小妙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男主是女主的，可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一点都不熟，可能他过来不方便，知道我新建的院子离牛棚这比较近，所以托我照顾一二。”
众人又陷入沉默。
“这样折磨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方雅擦了擦眼泪，叹口气道。
“我看过的一本书里说，真正能折磨你的不是任何人的绝情，而是你自己心存的幻想和期待，很多时候，你不是跨不过生活的那道坎，而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世间万物都在治愈你，唯独你自己不肯放过你自己。
“想开，看开，放开，让花成花，让树成树，睡前原谅一切，醒来前便是重生。”苏小妙看着众人紧蹙的眉，宽慰道。
韩奶奶一听这话，瞬时投来欣赏的目光：“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如此通透，致远，小静，你们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
苏致远和苏静都自豪的看向苏小妙。
方雅听罢，也是不好意思起来。听苏小妙这孩子这么说，倒是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应和道：“是，妈说的对，小妙真是个好孩子。”
“来来来，我们一起为小妙这句话干杯。”韩爷爷举起酒杯道。
众人都收拾好情绪，继续吃菜。
苏小妙把剩下的肉包子用毛巾包好，塞进韩奶奶手里：“韩奶奶，这几个您留着，明早热一热吃。”
韩奶奶想推辞，苏小妙已经把东西塞进她怀里，又补充道：“我爸妈还有，您放心。”
说完她就转身去收拾背篓。她蹲在地上，把砂锅和大碗一一放回背篓，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收拾完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炕上的苏静。
“妈，我先回去了。”
苏静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她按住。
“奇奇一个人在家睡觉呢。”苏小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怕他醒了找我。”
苏静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
她看着女儿，她的脸和自己一样，因为药物都显得黄黑，整个人都瘦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星星一样。
“路上慢点，万事小心。”她感觉有好多要叮嘱，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嗯。”
苏小妙应了一声，又看向韩奶奶和方雅，冲她们点点头：“韩奶奶，方伯母，我先走了。我妈的身体，拜托了。”
韩奶奶握着她的手，拍了拍：“放心，有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