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掉行政署公函，点开军部文件。
军部要求调阅的东西更多。
军用神经锚，精神诱导装置，裴烬的完整治疗档案，六名高阶实验体的身体数据，E-17的现场记录，污染脉冲频率，以及苏妩进入他人精神海的全部操作记录。
其中还有一条。
【为确保帝国军事安全，必要时，相关人员及物证应移交军部直属机构。】
苏妩看笑了。
“相关人员？”
几天前，他们还是被维序商会遗弃的实验品。
现在倒是成了帝国军事安全的一部分。
安珀立刻道：“裴烬和那六个人都在治疗期，任何转移都有可能造成二次崩溃。”
“所以不转。军部那边的要求我们不会全盘接受，可以调阅经过脱敏的数据，可以派符合要求的调查员，厄弥斯也接受第三方监督。”
苏妩抬起眼，声音不高，但没有留下半分商量余地。
“但谁也不能绕过修复所，把七个病人当证物一样带走。”
莱恩看了她一眼。
苏妩察觉到他的视线：“元帅有意见？”
“没有。”
“你代表的可是军部。”
“所以我知道他们有权调阅什么，没权带走什么。”
莱恩抬手，将军部公函中的权限条款单独标红。
“这份文件只是调阅申请，不是强制移交令。最后一条写得模糊，是在试探你会不会主动交人。”
苏妩唇角微挑：“那他们要失望了。”
她继续点开身份管理署的文件，这一份比之前的更长。
塞西莉亚·维兰特是帝国正式登记的公民，也是维兰特家族直系成员。她名下有旧案、有资产、有封地、有政治责任，更有数名明确登记在案的受害者。
苏妩在厄弥斯公开宣称“塞西莉亚已经死了”，又让13万人以“苏妩”称呼她，这已经触及了帝国身份管理与政治登记规则。
身份署要求她本人前往帝都，对改名、改制活动、资产继承和旧案责任作出说明。
“他们怀疑我冒用塞西莉亚的身份？”
通讯官神情复杂：“也可能怀疑您利用改名逃避过去的案件。”
“过去的账还挂在这具身体上，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
莱恩淡淡道：“帝都没看见您做过什么，他们只看见了那场公开宣告。”
在厄弥斯，整个星球的人都亲眼看过苏妩救矿工、建修复所、抓格维尔、挡住污染，他们知道塞西莉亚和苏妩有什么不同。
可帝都不知道，那里的人还停留在塞西莉亚被判刑的时候，只记得一个囚禁雄性、滥用精神力、几乎被判死刑的贵族恶雌。
苏妩盯着身份署文件看了片刻，道：“也好，只有厄弥斯承认苏妩，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她不想躲在荒星上，关起门来做一个不被外界承认的领主。
厄弥斯要通商，要升级星港，要争取医疗资源和军方合同，将来还要处理更多污染区。
只要帝国官方仍把她当做塞西莉亚，她的每一步都会被旧身份牵制。
这趟帝都她迟早要去的，只是有人显然比她更着急。
通讯官的终端再次震动。
“领主，还有一份。”
这一份没有经过帝国公共政务系统，而是直接发进了维兰特家族的私人通讯频道。
黑曜石底色之上，银荆棘向外伸展，守护着中央那朵月白色含苞待放的蔷薇，维兰特家族的正式徽记。
公函打开后里面只有两个字：【回来】
落款是维兰特公爵。
安珀看得一愣：“就这样？”
“就这样。”
苏妩毫不意外，厄弥斯一文不值的时候，维兰特家族可以把她流放得干干净净。
如今她保住了一颗星球，激活远古星门，又让皇室、军部和行政署同时下场。维兰特家自然要重新确认，这个女儿究竟还能不能被收回去继续利用。
苏妩关掉公函，掀开身上的薄毯。
莱恩眉心微动：“你干什么？”
“准备出发。”
她刚把一只脚落到地面，肩膀便被一只手按住。
苏妩抬头，发现莱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雄性兽人站得太近，将修复室上方的冷光挡住大半，在她身上投下浓重阴影。那套黑色军装勾勒出宽阔肩线，银白短发垂下一缕，冰蓝色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
“你现在不能出发。”
苏妩抬起手，抵住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腕。
“我当然不出发，皇室召见函写的是五天后，从厄弥斯到帝都，月桂号只需要航行17个小时。元帅阁下，你准备让我提前四天住进飞船？”
莱恩的声音没有缓和：“你知道就好，别想着逞强，先把精神力恢复到能正常走路再说。”
“我能自己走路。”
“刚才下床的时候，是谁抬手撑了修复仓？”
“那叫借力。”
“你过去没有借力的习惯。”
两人的距离随着这段对话无声拉近，苏妩能清晰看见眼前这双冰蓝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也能感受到按在肩头的掌心里的温度。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状态了，熟悉到她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修复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安珀抱着检测板默默往通讯官那边挪了一步，通讯官又默默往门口挪了一步。
苏妩看了莱恩两秒，视线缓缓下移，落到他的手上。
“手。”
莱恩停顿一瞬，松开了她。
“躺回去。”
“命令？”
“医疗建议。”
“你的建议听起来总像命令。”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听建议。”
苏妩扯了扯嘴角，正要继续拌嘴，通讯官的终端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红色最高优先级标志直接覆盖了整面光屏。
【帝国联合听证紧急调整通知。】
【鉴于E-17事件涉及帝国军事安全、重大污染风险及特殊身份争议。经行政署、军部、中央身份管理署共同决议，联合听证提前举行。】
【听证时间：帝国历明日下午两点。】
【相关人员不得缺席。】
修复室里的气氛骤然一沉，通讯官迅速计算航程，脸色变了。
“领主，帝都外环正在执行临时跃迁管制，月桂号必须在三个小时内进入指定航道，否则赶不上听证。”
安珀忍不住道：“他们根本没打算给我们准备时间。”
当然没有。
厄弥斯是苏妩的地盘，在这里，她有13万人，有完整的行政系统，有自己建立起来的秩序。
而帝都是他们的棋盘，那些人要的就是让她来不及整理证据，来不及安排后方，甚至来不及恢复精神力，便被迫踏进他们制定的规则里。
苏妩看着那封猩红色的紧急通知，忽然笑了。
她重新抬眼时，紫罗兰色的眸底已经没有半分病中的倦怠，只剩下锐利而清醒的锋芒。
“通知月桂号，两个小时后启程帝都。”
莱恩皱眉：“那你的身体……”
“路上继续治疗。”苏妩抬手关掉光屏，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傲慢至极的笑意。
“既然帝都这么着急见我，那就让他们看清楚，现在掌管在厄弥斯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