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维序商会的银梭号被拖入星港封存区。
温斯顿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被暂时扣留，等待帝都监察令。
但霍修从货艇主控舱里找出来的东西，远比一艘船和几把未申报的武器更重要。
“小姐，主控舱有三重加密。”
旧管理楼地下档案室内，霍修将一枚黑色数据芯片放在桌上。
“第一层是近五年货运航线，第二层是矿区出货记录，第三层不是普通文件。”
“是什么？”
“旧地质图。”
苏妩接过芯片，接入主控终端。
光屏闪烁了几下，一片庞大的地下结构图铺展开来。
那是厄弥斯东部废矿的旧地质图，比帝国现存资料详细数十倍，图上标注了废矿深层的断层、地下水脉、旧虫巢和废弃矿道。
最深处有一块区域被人用红色圈了出来，那里没有矿产编号，也没有工程名称，只有一行被加密过的古老文字。
苏妩的黑戒忽然发烫，暗银色星纹从戒面浮起，和光屏上某个坐标重叠。
终端自动解锁，几行新文字缓慢显现。
【坐标确认。】
【王庭入口，深度：地下七千二百米。】
房间内的空气安静下来，莱恩盯着那两个字，神情凝重。
“王庭？”
苏妩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那片被红色圈出的区域上。
地图右下角还有一枚与裴进精神海内的锁链极为相似却又不同的标记。
黑底，向内收敛的银色荆棘，残缺圆环。
而在圆环中央原本缺失的位置，写着一串帝国通用语无法解析的古老字符。
黑戒再次发烫，这一次整个前总督庄园的地下都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是什么沉睡了数千年的东西，在黑暗深处睁开了眼。
苏妩慢慢抬眸。
“从今天起，审计矿权只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
她看着光屏上那片未知区域，眼底幽紫色的光一点点亮起。
“我要下矿。”
莱恩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你不准去。”
苏妩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元帅大人，这次不是监管职责。”
她抬手关掉光屏。
“这是领主命令。”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旧式终端散热器的嗡鸣声，苏妩的话音落下，光屏彻底熄灭，只余她指尖那枚黑戒，还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银色微光。
莱恩盯着她，脸色冷下来：“领主命令？”
“对。”
“你打算带着昨夜精神力反噬，今天又强行开启领主权限的身体，直接下到地下七千二百米？”
苏妩扬眉：“谁说我要现在直接下去？”
莱恩的神情没有缓和，她刚才那句我要下矿，可不像是随便说说。
霍修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谨慎地开口：“小姐，废矿东区目前仍处于封锁状态，旧4号矿道坍塌，深层结构不稳定，地质图又是很多年前的版本，就算确定坐标，贸然深入也不现实。”
“我知道。”苏妩将黑戒收回掌心，她走到桌前，重新调出那张旧地质图。
暗红色的地下结构在光屏上层层铺开，密密麻麻的矿道、断层、废弃竖井和地下水脉像一张沉在荒星腹地的巨大蛛网。
那处被标注为王庭入口的区域，位于所有已知矿道之下。
七千二百米，哪怕在帝国最成熟的资源星，这也是需要大型工程队、钻探设备、全套生命维持装置，才能尝试抵达的深度。
厄弥斯现在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
“正因为不能贸然下去，所以第一步不是进矿。”苏妩抬手在地图上划出几个节点，“是先把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她的手指落在东区废矿外围。
“封锁区重新布防，所有旧矿道入口、报废运输线、私设中转点，全部标记。”
手指又落在星港和庄园之间的运输线上。
“维序商会在厄弥斯经营十年，不可能只留下一艘银梭号、一间地下中转室和一个格维尔。他们藏起来的设备、账本、人手、联络点都得一寸寸挖出来。”
最后，她点向那片代表着修复所的建筑标识。
“修复所扩建防护，裴烬醒来之前，东侧副楼不能再出任何事。”
莱恩看着她，半晌才冷冷开口：“这才像话。”
苏妩侧眸：“元帅大人是在夸我？”
莱恩面无表情：“我是在提醒你，别以为换一种说法，我就会同意你拿自己的命去试路。”
“那等路线探明，装备齐全，护卫齐全，医疗预案齐全之后呢？”
莱恩眸色一沉。
苏妩轻轻笑了。
“到那时，谁都别想拦我。”
天亮后，厄弥斯的临时行政厅难得拥挤起来。
矿工代表、巡防队、医疗组、庄园后勤组、星港管理人员，还有刚刚从旧矿区调来的设备维修师，几乎都被叫到了主楼会议厅。
苏妩坐在长桌尽头，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维序商会的矿权冻结，不代表厄弥斯从今天开始停摆。”
她抬手，巨大的资源调度图出现在众人面前。
“东区污染矿区继续封锁，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北区民生能源矿重新核验后，由领地临时接管。净水矿优先供应居民区、修复所、供能站。”
有人忍不住问：“那……矿工呢？”
问话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雄性，脸上还有着长期戴防护面罩压出的伤痕。
他问完，似乎觉得自己太急了，立刻低下头。
“以前矿权都在商会手里，他们要我们什么时候下矿，我们就得什么时候下。现在矿权冻结了，我们是不是就没活干了？”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下，很多人其实都在等这个答案。
他们恨维序商会，恨格威尔，恨那些把他们当耗材的人。
可恨归恨，日子还是要过的。厄弥斯太穷了，没了旧矿区的工资，家里的营养剂、净水配额、孩子的药，靠什么换？
苏妩看向他：“旧合同停了，但你们的工作不会停。”
那人怔住。
“从今天起，厄弥斯领地成立临时资源队，原矿工按照身体状况、技能和污染风险重新登记。”
“轻度污染者优先安排地面分拣、设备维修、运输调度。中度污染者按修复所评估结果安排工作。不适合继续下矿的，转去庄园扩建、供能站维护和净水管线修复。”
苏妩停了停，继续道。
“工资由领地结算，之前被维序商会拖欠的工钱也会纳入审计清单。”
有人猛地抬头：“真的会给？”
“我不拿空话哄人。”苏妩调出一份临时财政账目。
“格维尔和维序商会冻结账户中的可用资金、扣押货艇中的合规民生物资、庄园查封的药剂和能源装备都会优先用于维持厄弥斯运转。”
“我不保证能立刻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但从今天起，领地挣到的每一笔钱，都会优先花在厄弥斯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