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下来。
那些刚刚还喊着直接杀了的人，看着担架上那个满身伤痕、昏迷不醒的高大兽人，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他不是一头突然闯进来的怪物，他和阿野，和废矿里的矿工一样，都是被那些人扔出来的耗材。
苏妩的脸色不太好，莱恩站在她身侧，掌心仍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拇指压在她的脉搏上，确认她还算平稳。
苏妩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按流程来的。”
莱恩的眸色缓和半分：“下次也一样。”
“知道了，监管官。”
不远处，霍修正在安排后续。
“裴烬转入最高级隔离区，24小时监护，他醒来前任何人不得接触。”
“把那辆运矿车和车上所有残留物全部封存，查它们从哪里进来的，谁放行的，沿路监控一个不漏。”
赵衡应声：“是。”
霍修刚要转身，通讯器忽然亮起。
他听完对面的汇报，眉骨那道浅淡旧伤都像是跟着沉了下来。
“小姐。”
苏妩抬眸。
“星港传来消息。”霍修调出一艘银灰色私人运货艇的影像，“登记归属：维序资源贸易公司。”
“对方无视厄弥斯临时管制令，要求立刻降落。”
苏妩看着那艘悬停在星港外的货运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正好，他们送了人来砸我的修复所，我也该请他们进来好好算一笔账了。”
银灰色货运艇悬停在厄弥斯星星港外时，天还没有完全放亮。
荒星的晨雾带着灰红色，风暴卷起的沙砾打在星港外层防护罩上，发出细密的沙响。
那艘货运艇干净得过分，流线型艇身上维序资源贸易公司的银黑徽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它没有按照厄弥斯临时管制令的要求停在外轨道接受登记，反而直接向星港发送了第七次降落申请。
准确来说，是通知。
【维序资源贸易公司边境专属货运艇银梭号请求降落。】
【艇上载有我司与厄弥斯星签订的旧矿区开发授权文件、医疗转运许可、边境补给资源，请立刻开放第三停泊位。】
【若延误造成货物损失，贵方将承担全部责任。】
星港控制室内，负责通讯的年轻工作人员捏着终端，脸都白了。
他从前只是个负责登记货艇进出的临时文员，在格维尔掌权时，维序商会的货运艇从来不用排队。
他们甚至不必录入完整货单，只要那枚银黑色徽标在屏幕上亮一下，星港的人就得把路让出来。
可现在，苏妩就站在控制台前。
她披着一件黑色长风衣，长发束在脑后，指尖轻轻点着终端边缘。晨光没能冲淡她眼底那抹冷冽的紫，只让那张过分明艳的脸显得更有压迫感。
“第七次申请？”她抬眼。
“是、是的，小姐。”
“告诉他们，厄弥斯现行入境条例第一条。”
工作人员立刻低下头翻找，他昨晚才看到那份张贴在庄园公告栏上的新规，背得还不够熟练。
苏妩替他说了。
“所有入境飞行器，无论归属、等级、用途，先停泊后登记，先验货后放行。”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
“再加一句，厄弥斯不接受通知式降落，想进来就按规矩排队。”
年轻文员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明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通外部通讯。
“这里是厄弥斯星港控制中心，根据厄弥斯临时管制条例，银梭号需在外轨道指定区域停泊，提交全员身份信息、完整货单，飞行日志及武器申报表，接受登艇检查后方可降落。”
对面安静了两秒，随后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响起。
“这位先生，维序商会是厄弥斯合作多年的合法贸易方，我们此行带来了紧缺的医疗舱零件、净水芯片和基础营养剂。”
“星港外轨道并不稳定，若货物因长时间滞留受损，恐怕受苦的还是厄弥斯的居民。”
这话说的客气，但每个字都在提醒他们：荒星缺药、缺水、缺物资。
控制室里不少人的神情都变了。
苏妩听完，抬手示意文员将通讯切到外放。
“维序商会这么关心厄弥斯居民，我很感动。”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所以我更好奇，过去十年，厄弥斯账面上每年都采购的净水芯片究竟去了哪里？”
对面顿住，苏妩慢条斯理地继续。
“还有医疗舱零件，修复所筹建前，我翻遍整个庄园、旧医院和西三区，连一台能用的中级精神力监测仪都凑不齐。”
“你们的账单上却写着，厄弥斯每年采购36台。”
她看向终端，眸色冷下来：“东西呢？”
控制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星港外围，风暴掠过防护罩，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通讯另一端的人显然没料到，苏妩会直接拿旧账开刀。
半晌，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
“维兰特小姐，旧账牵涉复杂，或许存在一些账目与实际运输之间的误会，我们这次正是为了配合您核查的问题而来。”
“另外。”他话锋一转，“我方收到消息，贵方昨夜收容了一名高风险污染失控者。”
“此人原本是我司合作疗养中心的重点监管患者，医疗档案与转运权都归属于维序商会。为了避免发生二次事故，我希望立刻将其接回，由专业团队处置。”
苏妩眼神微凉。
果然来了。
莱恩站在她身侧，闻言抬起眼。
“合作疗养中心？”他开口，冰蓝色的精神力没有外放，控制室里的温度却仿佛骤然降低几分。
“你们把一名第七军团退役少校绑在报废运矿车里，投放到修复所外五百米处，叫疗养？”
通讯那头彻底安静下来，苏妩侧过脸看了莱恩一眼。
白狼元帅神情冷硬，眉眼间压着一层很淡的戾气。
裴烬精神海里那片被军令锁链碾碎的战场，显然让他想起了些什么。
苏妩没拆穿，只是轻轻敲了敲控制台。
“裴烬目前是厄弥斯修复所收治的重度污染患者，也是一起恶性投放事件的关键受害者与证人。”
“在调查结束前，谁都带不走他，包括你们。”
对方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维兰特小姐，您可能不清楚，裴烬的病情具有极高攻击风险，昨夜若不是你们运气好，修复所恐怕已经死伤惨重。”
“为了几名刚刚聚拢起来的矿工和流民，和维序商会闹到这个地步，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