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上空那道如神似魔的身影，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而出的好似天地倾倒般的气势，钱鹰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周围的士兵也在同一时间抬头看到了那道悬停在营区上方的身影。
那种从上方压下来的、无形的、如渊似海的压迫感，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水层一样覆盖在整片营地上方，让每一个正在抬头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更重了一些。
那些曾经见过韩朔几次的士兵在短暂的辨认之后陆续认出了那张面孔，人群中有声音从不同位置同时响起，像是被同一块石头砸入水面后泛起的涟漪——
“青阳王……真的是青阳王……”
“他怎么在这里？”
“好恐怖的气势，我们是不是该跪下行礼？”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的膝盖开始发软，一个人跪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是某种连锁反应正在从营地中央向外扩散。
韩朔的目光在那片正在跪倒的士兵身上扫过，然后他神色如常地挥了挥右手。
下一刻，一团裹着暗色雾气的物事凭空坠落，在月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噗”的一声落在了营帐废墟中央的空地上。
那团暗色雾气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散开了，露出里面的球形物体，砸在地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停在亲随副将钱鹰的跟前。
他低头看向那东西，旋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所有支撑力一样僵住了。
那是柳承畴的头颅，面容上还带着最后一刻的表情，嘴唇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赵猛和孙毅在看清楚那颗头颅的模样之时，也顿时僵立在原地。
青阳军大统领柳承畴，死了。
那颗头颅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之中，月光照在它的侧脸上，把那些干涸的血迹和凝固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钱鹰的瞳孔在那颗头颅出现的瞬间收缩到了极限：“你——你杀了大统领——？！你竟敢——”
韩朔的目光落在钱鹰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足以覆盖整片区域的穿透力。
“青阳军大统领柳承畴，勾结城外鼠目獐妖，欲献城投敌，并暗中联络妖族，意图毒杀本王以夺城献妖，罪证确凿，已就地正法！”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仰着脸的士兵和将官，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首恶已除，余者过往一概不究。但若有人想效仿柳承畴行卖城之举，这——”
“就是下场！”
钱鹰终于从那片空白的惊愕中缓过神来，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而急促。
“你凭什么！大统领为青阳守了十几年的城！你一句话就杀了他！”
韩朔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钱鹰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后背的汗瞬间浸透了内衬。
赵猛也颤声补了一句：“你……你是藩王，可我们也是朝廷命官，你——”
韩朔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只见韩朔轻轻一抬手，暗色雾气从袖间涌出，在夜空中化作两道细长如蛇的黑烟，无声无息地缠上钱鹰和赵猛的咽喉，一身力量被尽数侵蚀封印。
两人的身体同时离地而起，双足悬空蹬踹，脸色迅速从涨红转为紫黑，手指疯狂抠挠着颈间那团无形的缠绕。
不过十几息后，两具身体同时软了下来，黑烟松开，尸体坠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两声闷响。
整座军营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紧接着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甲片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往后退，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一众士兵陆续站了起来。
那股骚动在人群中蔓延，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被人拨了一下，嗡鸣声正在越来越大。
韩朔眉头微蹙，仅存的将领孙毅见状，连忙大喝：“莫要妄动——！”
但韩朔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丢出青阳军大统领的头颅，以及杀死军中大将一事，让他们感到由衷的恐慌，仅凭一个孙毅，根本弹压不住众人。
青阳军，似乎即将哗变。
韩朔见状，却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沉重得如同实质的威压猛然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暗色雾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夜空中那轮月亮像是被一层阴翳遮住了，光线骤然暗淡。
所有还站着的士兵膝盖同时一软，有人直接跪了下去，有人扶着长枪勉强撑住身体，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却没有一个人敢把刀抽出来。
没有武将能聚拢军势，这支军队不过就是一盘散沙，没有丝毫威胁。
就在众人意识到自己即将被碾碎之际，韩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来这里，只是告知你们此事，顺便看看你们之中是否有想跟着柳承畴一起叛变的。现在看来，该办的人已经办了，剩下的，我没兴趣继续追究。”
他扫视了一圈：“在新的大统领上任之前，青阳军原地驻守，不许擅自出营，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
“斩！”
“是！”仅存的将领孙毅连忙跪地接令。
韩朔看了对方一眼，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缓缓收起威压，让众人松了口气，旋即微微侧过脸，目光穿过营帐之间的缝隙，落在中军大帐的方向。
他忽而抬了抬手，一股黑烟凭空卷出，从帐帘缝隙钻了进去，片刻后那团黑烟裹着两样东西飞了出来，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那是一枚铜质虎符，和一方刻着“青阳军统领”的银印，乃是青阳军大统领的象征。
柳承畴死后，新任大统领若无此印，便无法调动青阳军的军阵煞气，韩朔握住了这两样东西，就等于握住了整支青阳军的命脉。
后续，他可以以藩王的身份，任命新的青阳军大统领，届时后者再掌握这两件信物，就能发挥出七阶的战力。
紧接着，韩朔脚下的阴影再度扩散开来，数百道暗色轮廓从地面升起，披着铁灰色的甲胄，面甲之下空无一物。
只见他们无声无息地落在辕门四周、箭塔之上、营帐之间的通道口，手持巨剑，站得如石像一般整齐。
营中的士兵刚刚从那阵威压中缓过一口气，此刻又一个个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士兵在看到那些凭空出现的暗色身影时，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同伴，有人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像是连呼吸都忘了怎么继续。
韩朔站在辕门横梁之上，夜风卷起他黑袍的衣摆，目光最后扫了一遍底下的青阳军营，声音不重却清晰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新任大统领到任之前，军营由我的人接管，不许擅动，不许出营，不许生事。”
说完他抬手将那两枚印信收入袖中，转身间衣袍翻卷，黑雾裹着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辕门上方那片沉重的压迫感随之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