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的目光在触及孙毅视线的瞬间移开了，他目光低垂，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心虚和尴尬：“……老孙，对不住了。”
钱鹰则没有那么多的愧疚感，他冷冷地看了赵猛一眼，然后转回目光落在孙毅那张正在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孔上：“别怪兄弟，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
孙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的目光在魁梧将领和亲随副将之间来回切换，旋即变得有些阴沉：“……你们，居然真的要投降妖族？”
赵猛移开了目光，没有看他。
钱鹰却嗤笑了一声，坦然道：“什么叫投降？我们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天下大势在妖族，人族不过剩下三座城池孤悬于外，你还指望靠谁翻盘？”
“明德帝在帝都声色犬马，根本不管我们死活！我们靠自己找出路有什么问题？！”
孙毅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更加锐利，他的声音依然带着愤怒：“大统领……不会放过你们的！”
但他说完这句话后，却敏锐地发现，钱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之色，顿时一股寒意冲上天灵，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问道：“……大统领也……？”
“不然呢？”
钱鹰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才意识到吗？说你蠢是真的蠢！大统领早就跟你暗示过几次献城的事，结果你每次都翻脸不认人，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孙毅猛地转头看向赵猛，但赵猛已经把脸转向了另一侧。
钱鹰没有再理会孙毅，他转向赵猛：“你立刻去调集兵马，大军随时准备行动。”
赵猛犹豫了一瞬，然后松开按着孙毅肩膀的手，快步走出了营帐，他的脚步声在帐外迅速远去，混进了正在加速集结的士兵脚步声中。
营帐内只剩下钱鹰和孙毅两人。
钱鹰的手依然按在孙毅的手臂上，煞气维持着封锁的力度，让孙毅依然无法调动体内的力量。
孙毅的目光依然锁在钱鹰脸上：“你调兵要做什么？！！”
钱鹰嗤笑了一声：“告诉你也没什么，青阳王劫走了大统领，我们要调兵包围青阳王府，救出大统领，就这么简单。”
“你疯了？！”
孙毅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带兵包围王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青阳城全靠青阳王以国运护持才能撑到今天，你带兵去围他的王府，万一出了什么闪失，青阳王无法调动国运，城外的妖族就会乘虚而入！”
“就算你们想投降，也得手里握有筹码才行！你们如此作为，岂不是便宜了外面的妖族？再说了——青阳王哪来的本事劫走大统领？”
钱鹰一脸阴沉：“大统领就是最大的筹码！献城一事由他全权负责，他不能出事。要是他真的被青阳王杀了，我们拿什么去跟鼠目獐妖谈条件？”
孙毅的眉头皱了一下：“青阳王哪来的本事劫走大统领？
“那我怎么知道！”钱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他穿着藩王蟒袍把大统领卷走了，你让我当没看见？”
孙毅盯着他看了片刻，尝试继续劝解道：“青阳王是皇帝亲封的藩王，你擅自带兵围府乃是大罪！万一扣上造反的帽子，你担得起吗？”
“哈哈哈哈——！”
钱鹰仰天大笑：“你是不是傻？我都要投妖族了，谁还在乎造反不造反？而且，我们就算反了又怎么样？人族只剩下几座孤城，帝都早就放弃我们了，你以为明德帝还能派兵来打我们？”
孙毅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被两道煞气封锁着经脉，目光在钱鹰那张带着冷笑的脸上停了好久，最终沉声道：“你会后悔的。”
钱鹰正要回答的时候，帐帘突然从外面被掀开，两人侧头看过去，却发现是赵猛弯腰走进来。
“准备好了，左营和中营的人手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钱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重新落在慈恩身上，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说道：“杀了他吧。”
赵猛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孙毅那张正在死死盯着他的脸，声音带着一层明显的不忍和犹豫：“是不是先等找到大统领再——”
“等什么等？！”
钱鹰的声音骤然拔高，显得有些暴躁：“之前有大统领在，可以压得住场面。”
“可现在只剩下你我两人，不先把这个老顽固处理掉，万一他挣脱了束缚煽动右营哗变，你觉得你我能活到明天？”
“你确定要把我们两个的脑袋，都押在这个榆木疙瘩不会出幺蛾子上面？！”
赵猛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钱鹰那张已经写满了决断的脸，又看了一眼孙毅那张依然不肯低头的面孔，然后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兄弟一场，我尽量让你走得痛快一点……下去了，不要怨我……”
孙毅看着那柄正在缓慢抬起的剑锋，浑身的力量都在那股煞气封锁之下挣扎着。
但那股封锁像是两道铁箍一样卡住了他所有试图汇聚力量的通道，让他的身体在那短暂的时间内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只能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钉在对方的脸上。
赵猛高举长剑，剑刃在烛光中泛着一层冷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挥下——
“轰——！！！！！”
一声闷响从帐篷正上方传来，像是有某种重物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了帐篷顶上。
然后整个帐篷的结构在那一瞬间从中心开始向四周碎裂开来，布料和支撑杆被一股从上方压下来的力量同时撕开，碎片被气浪推向四面八方。
帐内的三人同时被那股冲击力掀翻在地，赵猛刚刚拔出的剑脱手飞出，插在数米外的地面上还在微微颤动。
钱鹰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才用手肘撑着地面停下来。
孙毅则趁着那股冲击力震散了部分煞气封锁的瞬间猛地发力挣脱了钳制，但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和另外两人一样，抬头看向上方。
帐篷已经没了。
月光从高空倾泻而下，把那片被掀开的区域照得一片明亮。
只见一道身影悬停在半空中，玄黑色的藩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暗金色的蟒纹沿着衣摆和袖口蜿蜒延伸，腰间的玉带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冷色。
他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目光从那三个正在从地面上爬起来的将领身上依次扫过，又扫过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士兵面孔。
他的面容在月光中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影里，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暗处格外清晰，像墨色琉璃一般正在缓慢流转。
“青——青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