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打开密室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密室在豆腐坊下方,入口被三口磨盘压着。她搬开磨盘:一口六十斤,搬得手背青筋暴起。三口搬完,后背汗湿了巴掌大一块。点上油灯,掀开地砖。地砖下面是木板,木板下面是干豆袋。
二十五斤干豆。她蹲下来数了数,一共五袋,每袋五斤,扎口用的是双股麻绳。麻绳打了死结。解开的时候手指头勒出两道红印。
密室里有一股陈年的味道,干豆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像秋天晒场收完粮食之后仓库里剩下的余味。墙壁是夯土的,夯得结实,但北墙根有一条裂缝,裂缝里塞着干芦苇秆,是她爹三年前塞进去的,说是挡老鼠。老鼠没挡住,芦苇秆上还啃了几个牙印,牙印整齐,像小锯子锯过的痕迹。
密室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粗砂,粗砂上面是三块旧木板。木板是从豆腐坊拆下来的旧灶台台面,沈青禾去年翻修灶台的时候把旧板搬到这里。板面上的油渍渗进了木头纹理,用手指抠一下能抠出黑褐色的油泥。脚踩在木板上有轻微的晃动,晃动幅度不超过半分,因为她把木板底下垫了四块碎砖。
灯盏的光照不到密室尽头。密室一丈见方,灯放在正中间只照亮五尺范围,剩下的一半淹没在黑影里。黑影里堆着三只空布袋和一把断了把手的铁铲。铁铲是挖地砖时候用的,把手断在铆钉处,她爹挖完密室后把铲扔在角落再没碰过。
她把干豆袋搬上地面,重新盖上地砖、木板、磨盘。油灯在手里晃了三晃。灯芯短了半寸,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她往灯盏里添了半勺豆油,火苗窜起来,照亮墙角的一只陶罐。
陶罐里是三十二文钱。
三十二文,赵里正昨天送来的,说是帮邻村修水渠的工钱。她没碰那罐子。关上门,揣着一包干豆往村口走。干豆用粗布裹了三层,夹在腋下。布是青灰色,磨得起了毛边。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赵里正披了件羊皮袄。袄子肩膀处磨出了光板,露出土黄色皮底。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纸被夜风扑得哗啦啦响。灯笼光映在他脸上,腮帮子凹进去两块。这一个月瘦了少说十斤。
封锁升级了。赵里正说。
沈青禾把干豆袋放在树根上。
五村全封了,青石、柳树、杨树、槐树、杏树。胡坤今天派了第三批人,各村口都站了。不进不收、不卖不买。连鸡蛋都不让往外村送。
五天前是三村。
五天前是三村。赵里正重复了一遍,然后咳嗽起来。咳嗽的声音闷,像是从胸腔深处往上顶的湿棉花。他咳了七八声才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昨天胡坤的小儿子胡有田去了镇上,说是要办一个粮道会。五村的里正都得去。
粮道会?
说白了就是定价会。往后五村的粮,只卖给胡家粮铺。胡坤定什么价,就是什么价。谁不卖,赵里正顿住,灯笼里的火光跳了一下,就不给水渠的工。
五村里正都去了?
去了四个。杏树村的孙里正没去,他跟胡坤打了一架,打输了,被绑在村口的槐树上晒了一天太阳。放下来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到现在还绑着布条。
沈青禾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捡了根槐树枝在地上划。先划一条横线,再划五条竖线。横线是青石村,竖线是另外四个村。五条渠,十五个闸口,胡坤掐了十二个。
她又划了第七条线——从青石村往东南方向延伸,穿过望岳山,越过七里河,终点标了一个点。那个点是虞城。从青石村到虞城一百二十里。翻望岳山要走三个时辰。过七里河要找浅滩。双柏渡白天有船、夜里没船。官道上胡坤设了三处哨卡,十里坡、望岳山脚、双柏渡口。哨卡白天查人、夜里撤岗。避开哨卡有三条小路:采石场绕远十五里没人守、河沟泥泞隐蔽、密林只有猎人认得路。
她在心里算存粮。
灶房地下埋了二百八十斤。豆腐坊密室二十五斤干豆。柳氏屋里床底下还有二十斤黍米。加起来三百二十五斤。家里四口人,加上裴长渊,他去山里打猎带回来过两只兔子和一条蛇,但那是五天前的事了。日耗三十斤。三十斤,因为要泡豆磨浆蒸糕。蒸三斤糕耗一斤豆。算下来,存粮只够十一天。
十一天。
她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来。树枝摔成了三截,一截滚到赵里正脚边。
我要去虞城。
赵里正抬头看她。灯笼晃了两晃,光在他眼睛里碎成好几块。
虞城——
鲁记布庄。我爹说过,鲁家欠沈家一个人情。二十年前的事了,不知道还记得不记得。但总得去一趟。
虞城离这里一百二十里。走路要一天半,过三座山两条河。你一个姑娘,
胡坤封五村,虞城封不了。
赵里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羊皮做的,里面灌了井水。水囊递过来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抖,是老了。六十岁的人了,这一个月天天守村口。
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
青山知道吗?
现在去告诉他。
她拎起干豆袋,绕过老槐树往豆腐坊走。走出三步,赵里正在背后说了句话。声音被风撕碎了,只听见小心胡坤四个字,后面的被夜风卷进了麦田里。
麦田只种了二十亩。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五十亩。少了三十亩,因为没有水。没有水,因为胡坤掐了上游的闸口。
豆腐坊里亮着灯。
沈青山正在磨豆腐。石磨转一圈,他往磨眼里加一勺泡豆。豆子泡了六个时辰,泡得胀了一倍。磨转十五圈,豆渣和豆浆从磨缝里挤出来,顺着磨盘流进木桶。木桶是柳木箍的,箍了十三年,桶帮浸成了深褐色。
他看见青禾进来,手上没停。石磨又转了五圈才停下来。
明天出三十五斤豆腐。
出二十斤就够了。剩下的豆子留着。
沈青山擦了擦额头的汗。汗是凉的,寅时的豆腐坊四面透风,门板缝里灌进来的风能把人骨头冻透。为什么?
我要去虞城。十天到十二天。你在家维持生产。每天出二十斤豆腐,十斤在村里换日常,十斤存着。不管胡坤的人来不来,豆子不能断。
虞城,鲁记?
沈青山没有问第二句。他重新推起石磨,转了八圈。磨声闷闷的,豆汁淌得更慢了。到第九圈的时候他开口了。
带谁去?
自己。
石磨停了。沈青山放下磨杠,从灶台上抓了一把豆渣塞进嘴里嚼。豆渣没调味,嚼起来沙沙的,像是嚼土。嚼了十几下,咽下去。
天亮前走。我不送你了。他说。
不用送。
她从豆腐坊出来,风大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晒谷场上的稻草末子。碎草打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过去。月亮只剩一弯牙,斜挂在西山头。鸡还没叫。
院门口的栅栏上挂着一把干艾草,裴长渊三天前放的。艾草已经干透,叶子蜷成了细管状,手指一捏就碎,碎屑散出苦辣的药味。她把艾草摘下来搓了搓,搓出的碎末撒在门槛缝里,防虫,也防蛇。灶房门口的薄荷盆也换了,新的薄荷是青绿色的,比三天前的深了一成。叶面上的露水结成小珠,珠子滚到叶尖就掉了。
回到屋里,她打开柜子翻衣服。一件灰布短袄,打过三处补丁,左袖口一针、右肩胛一针、腰间一针。一双布鞋,鞋底纳了两层,是去年腊月柳氏纳的。她把干豆袋拆开,分出三斤豆子装在另一个口袋里,和两件换洗衣裳一起裹成一个包袱。
包袱绑成三角形,斜背在背上走了几步。不沉,加上水囊,总共不超过八斤。她又在包袱里塞了一条粗麻绳,万一路上要渡河找不到船,绳子能拴在两岸的树干上当牵引。麻绳是从豆腐坊的晾架上扯下来的,晾架上的绳子用了两年,发硬但没断过。
账本最后一页上她多加了一行字:四月二十。五村封锁升级。存粮325斤,日耗30斤,够11天。对策:一、密室再取25斤;二、去虞城鲁记布庄;三、青山维持日产20斤;四、裴暗中随行。如虞城鲁记不认玉坠,改走阜阳府周大福粮行。
然后她磨刀。
刀是柴刀,生铁打的,刀背有半寸厚。磨了二十下,刀锋翻出白线。又磨了十下。刀面上能照出模糊的人脸,脸小了一圈,颧骨比上个月突出了半分。她把柴刀插进腰间束带里。
一个人影从窗外闪过。
她回头,窗户纸透进月光,什么都没有。但她听见了脚步声,极轻的,像是踩在薄霜上的猫步子。脚步声往西去了,绕过灶房,消失在麦垛方向。
她没有追。把灯吹灭,和衣躺下。
天还没亮。
但裴长渊没有睡。
他坐在屋顶,背靠着烟囱。烟囱还微微发热,下面灶膛里埋着一块炭。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把小刀,一根竹子。小刀在竹子上刻了三个字:胡、孙、闸。刻完第四个字的时候,刀尖在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月光下一粒一粒的,像碎石榴籽。
他把竹子翻过来刻另一面。另一面刻的是路线图。从青石村到虞城一共一百二十里,走官道需要翻望岳山、过七里河、再过双柏渡。官道有三处胡坤设的哨卡,分别在十里坡、望岳山脚和双柏渡口。哨卡白天查人,夜里撤岗。
避哨有三条小路。一条走采石场,绕远十五里但没人把守。一条顺河沟走,泥泞但隐蔽。一条钻密林,只有猎人认得路。
他在竹子背面刻了第三条路。
然后起身,望了一眼东屋的窗户。窗户漆黑。他跳下屋顶,落地无声,像一张纸飘在泥地上。
明天凌晨,他不会出现。但沈青禾走到哪,他会跟到哪。保持半里距离,这个距离,弩箭射不到他,但他的猎弓刚好够得到她。猎弓是三石的,弓弦是鹿筋搓的,拉了五年,准头落在六十步以内巴掌大的圈里。
他把猎弓挂上肩膀,消失在东边的槐树林里。
胡坤坐在粮铺后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上的数字用炭条写的:青石村可收粮食,三十二户共约四千斤;柳树村二十八户,约三千六百斤。五个村加在一起,一万八千斤。他舔了舔手指,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沈家庄,粮食未详。户主:女,沈青禾。他在沈青禾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圈外又多画了一个圈。然后叫来小儿子胡有田:去查查,沈家那个丫头去虞城做什么。走路去,骑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