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
沈青山第一次去县城。
他背着豆腐样品,两块板豆腐、一包腐竹、一碗卤汁。样品装在竹筐里,竹筐用麻绳绑在背上。麻绳勒着肩膀,他走了一里路就觉得肩疼,但他没有调整。他不想让人觉得他背不了东西。
县城在北边,约十五里路。走路要两个时辰。他早上五点出发,太阳刚冒头。路上遇到的都是赶集的人,挑着菜、扛着粮、牵着羊。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岁的男孩背着竹筐往县城走。
到了县城门口。城门是木头的,旧,门钉锈了。守门的是两个兵,穿着灰布甲,手里拿着长枪。他们看了看沈青山,没拦。
进城干什么?
谈生意。沈青山说。
两个兵对视了一眼。一个笑了。十岁的小崽子谈生意?
沈青山没有理他们。他走进城门。
县城比镇子大三倍。街是石板铺的,但石板碎了很多,缝隙里长着草。两边的铺子,绸缎庄、药材铺、铁匠坊、米粮行,招牌花花绿绿。人流比镇上密,穿绸缎的人多,穿短褐的人也多。
他沿着主街走了约半里。找到了鸿运楼,一家食肆。门面大,三开间,门上挂着红漆招牌。门口站了一个跑堂:二十来岁,穿蓝布衫,腰上系着毛巾。
沈青山走到门口。
请问掌柜在吗?
跑堂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竹筐、麻绳、布鞋、灰短褐。然后看他的脸,十岁的脸,晒得黑,但有稚气。
你找掌柜干什么?
谈供货。沈青山把竹筐从背上解下来。我们是青石村的豆腐坊:沈家豆腐。有板豆腐、腐竹、卤汁。想跟鸿运楼谈——
跑堂打断了他。供货?你家的掌柜呢?
掌柜?沈青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掌柜是他姐姐,但姐姐没来,是他来的。我来谈。
跑堂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你真有意思的笑。
小兄弟,供货的事不是小孩谈的。你回去让你家大人来。
沈青山没有退。他打开竹筐,把两块板豆腐拿出来。豆腐用布包着,他揭开布,豆腐完整,没有碎边。白色的,表面有细纹,是压得好才会有的纹路。
你看。他把豆腐递过去。板豆腐,一块一斤半。压得实,煎了不碎。腐竹,他从筐里拿出布包的腐竹。一包半斤。黄豆做的,泡水以后能炒、能煮。卤汁,他拿出碗。是独家配方。卤出来的豆腐干,外皮焦、里面嫩。
跑堂看了看豆腐。他伸手按了一下——豆腐硬实,有弹性。他看了看腐竹,颜色金黄,没有杂质。他看了看卤汁,棕红色,闻着有八角和桂皮的香味。
东西不错。他说,但你十岁,你谈不了价。
我能谈。沈青山说。他的声音有点紧,他知道自己准备得不够。姐姐告诉了他报价:板豆腐一文半一斤,腐竹三文半一斤,卤汁五文一碗。但跑堂问他多少量的时候,他愣了。
多少量?
每天供多少斤?跑堂看着他。鸿运楼一天用约二十斤豆腐。你能供多少?
沈青山在心里算了一下。豆腐坊一天做约三十斤,自己卖十五斤,余下十五斤,不够二十斤。
十五斤。他说。
不够。跑堂说。二十斤,差五斤。差五斤,我们就得从别处补。别处的豆腐,孙记的。孙记便宜,一文一斤。你一文半,贵了半文。贵半文,还少五斤,鸿运楼为什么要用你的?
沈青山没有准备这个回答。他心里只有报价,没有数量,没有比较,没有为什么要用我们的的理由。
因为我们的豆腐好。他说。
好?好多少?跑堂把豆腐放回竹筐里。好,一块豆腐值一文半?孙记的一文,差半文。半文钱,鸿运楼一天用二十斤,差十文。十天差一百文。一个月差三百文。三百文够买一石粮。你告诉我你那,值不值三百文?
沈青山站在门口。他的手攥着竹筐的绳子,攥得紧。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三百文,他算得出。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变成值三百文的理由。
我回去问一下。他说。
跑堂没有拦他。行。回去问。问完了再来。
沈青山背着竹筐走了。走出鸿运楼门口,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他站在街边,把竹筐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筐里的豆腐。
豆腐还是那两块,完整,白,表面有细纹。没碎。没坏。但他谈砸了。
他站起来。背上竹筐。往城门走。
走了约半里路,他经过一家小食肆,老刘面馆。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漆掉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没进去。
他走出城门。往回走。
路上,太阳大了。他走得慢,肩疼,腿也酸。竹筐里的豆腐晃着,他没有用绳子绑紧。走到约十里路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路边。把竹筐放在地上。打开——豆腐碎了一块。碎的边角——白色的断面,嫩。
他看着碎了的豆腐。
碎了。
他坐在路边,很久没有动。太阳从头顶晒下来。路边有一棵柳树,柳枝在风里摆。他抬头看柳枝。柳枝绿了,春天来了,但他谈砸了。
他把碎豆腐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凉的,没有味。豆腐本身没味,味在卤汁里。但他没带卤汁的碗出来——碗还在竹筐里,也碎了。
他站起来。背上竹筐。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西边的山头。他走进院门,柳氏在厨房,青苗在地上画东西,青谷在廊下背书。
沈青禾在屋里。
他走进去。把竹筐放在桌上。竹筐打开,两块板豆腐碎了一块,腐竹没坏,卤汁碗碎了,卤汁洒了半碗在筐底。
沈青禾看着筐里的东西。她没有问谈得怎么样,她看他的脸就知道了。
她说。
沈青山坐下来。他的肩膀松了,麻绳勒的红印还在。
谈砸了。他说。
怎么砸的?
沈青山把经过说了一遍。鸿运楼的跑堂,问他量、问他价、问他好值不值三百文。他说不出。
沈青禾听着。她没有打断。他说完以后,她沉默了约五息。
青山。
你今天做了一件很多人做不到的事:你一个人走了三十里路,进了一个你不熟悉的地方,跟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说话。
沈青山看着她。他以为她会骂他,骂他谈砸了。但她没有。
但你缺了三样东西。沈青禾说。
哪三样?
第一:数量。你不知道我们能供多少。你不知道鸿运楼需要多少。你去谈之前应该先问姐姐:我们一天的产量是多少?能额外供多少?供不了全部,供一部分行不行?
沈青山低头。姐姐告诉我了,一天三十斤。但跑堂问的时候,我只想到十五斤,没想到供不了的部分可以跟别的铺子分。
可以分。沈青禾说,鸿运楼用二十斤,我们供十五斤,孙记补五斤。但我们的十五斤,必须是最好的。最好的十五斤比孙记的二十斤值钱。
值多少?
沈青禾拿过账本。翻到供货页。
板豆腐,我们一文半。孙记一文。差半文。但我们的豆腐压得实,煎了不碎,食肆省了损耗。损耗是什么?孙记的豆腐,煎十块碎三块。碎的三块不能上桌,扔了。扔三块,亏四文半。我们的豆腐煎十块碎一块。亏一文半。差三文。三文,比半文多六倍。
沈青山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他算了一下。
我们贵半文,但省了三文损耗。总体省了两文半。
沈青禾说,这就是好值不值三百文的答案,值。值两千文。一个月省两千文损耗。两千文够买七石粮。不是三百文。是两千。
沈青山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第二,沈青禾说,报价方式。你一文半一斤,这是零售价。供货给食肆不应该按零售价。应该按批发价。批发价一文二斤。便宜三文一斤,但量大。量大赚的总数多。
一文二一斤?沈青山算了一下。一天十五斤,十五乘一文二,十八文。比一文半一斤,少收四文半。
少收四文半,但锁了一个长期客户。沈青禾说,一个月少收一百三十五文。但损耗省了两千文。两千减一百三十五,净省一千八百六十五文。鸿运楼用我们的,一个月省一千八百六十五文。这个账他们算得出来。
沈青山点头。他记住了。
第三,沈青禾合上账本。你怎么说话。
我说话怎么了?
你进鸿运楼第一句话说请问掌柜在吗,这句话对。但第二句话说谈供货太直。你应该说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好豆腐需不需要是问句。问句让人想回答。谈供货是陈述。陈述让人想拒绝。
沈青山想了想。问句和陈述差别这么大?
沈青禾说,你问别人需不需要,别人会想我需要。你告诉别人我来谈,别人会想你又来一个推销的。人心,先有我需要,才会听你说。先有你推销,就关了门。
沈青山沉默了几息。他低头看着桌上碎了的豆腐。
姐,我明天再去一次?
不是明天。沈青禾说,是后天。明天你先把三样东西准备齐。数量、报价、说话方式。你写下来,写在纸上。写完了给我看。我改。改完了你背,背到能脱口而出。后天再去。
沈青山点头。他站起来。把竹筐里的东西收好,碎豆腐和碎碗扔掉,腐竹留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
今天那个跑堂笑我。笑我十岁。
沈青禾看着他。
十岁不是他笑你的理由。她说,是他找不到理由拒绝你,只能笑你的年龄。年龄不是理由,是借口。你下次去不要说我来谈我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好豆腐。他笑了你就笑回去。笑回去,然后递豆腐。豆腐在手比年龄管用。
沈青山想了一下。然后他点头。
好。后天去。
他走了。走出院门。栅栏上的艾草在风里晃,他摸了一下。薄荷味凉。
他走进自己的屋。拿纸。拿笔,孙文远送的,一支旧毛笔,笔尖秃了但还能写。他开始写。
数量:十五斤。不足二十斤,孙记补五斤。我们的十五斤,最好的。损耗:煎十块碎一块。孙记碎三块。差三文。一个月省两千文。
报价:批发价一文二一斤。量大锁客户。一个月省一千八百六十五文。
说话,问句。需不需要。不是谈供货
他写完了。看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他把纸放在枕边。明天姐姐看。后天再去。
窗外,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半圆,和昨天一样。他躺在铺上,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纸。纸上有墨味,墨是松烟墨,孙文远从县学带回来的碎墨块,沈青禾用水化开,装在小瓶里。墨味苦,但他喜欢。苦味提醒他,他在学东西。
他闭上眼。明天修改。后天再去。
他翻身的时候,枕下的纸滑出来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纸上。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第一行写的是。数量,他以前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现在知道了。数量是你手里有多少东西。有多少东西决定了你能谈多大的事。十岁,手里有十五斤豆腐。十五斤够谈一个食肆。不够谈整个县城。但够起步。起步就够了。他把纸塞回枕下。闭上眼。院子外面沈大柱在巡渠。脚步声稳。踩,不是蹭。明天继续巡,明天继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