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二。
沈青禾一早就去了合作社的田里。她带着李大牛和三个社员一起检查苗情,春耕半个月了。改良法的苗——比旧法高出半寸到一寸。叶色更绿,根系更壮,她扒开两株苗的根土,改良法的根扎了约三寸深,旧法的只有两寸,差一寸,一寸的根差,到灌浆期就是三成的产量差。她心里有了数,秋收的时候,改良法亩产一百八十斤的承诺,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苗在做证。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李大牛说:苗情没问题,继续按标准追肥,下周开始第二次追肥。
第二次追肥量多少?李大牛问。
每亩一百五十斤堆肥。沈青禾说,比第一次少五十斤,因为苗已经扎根了,肥多了烧根,少一点刚好。
李大牛记在本子上,沈青禾往回走。路过自家田——沈大柱在看渠,他蹲在渠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时戳一戳渠底,看水有没有堵,他看见了女儿,站起来,禾儿,渠没问题,水流正常。
沈青禾说,爹,您今天看渠辛苦了,晚上我给您留豆腐。
不用留。沈大柱说,我回家吃,你忙你的。
沈青禾看着他,他的背比前几天又直了一点,不多,但确实直了,她没夸,夸了他反而不好意思。她只是说:爹,渠卫的工钱,月底一起给您。
沈大柱说,他蹲回去继续看渠。沈青禾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蹲在渠边的背影,矮,但稳,像渠里的水——不急,但不停。她想起小时候的父亲,那时候他也是蹲在地边,但蹲的姿势不一样,以前是缩着,现在是撑着,缩和撑,差了半寸。半寸的背,差了整个人。她没有哭,她只是继续走,走回豆腐坊。今天要做三批豆腐,老豆腐、嫩豆腐、卤豆腐干。鸿运楼的订货量增加了——老豆腐从三十块加到四十块。周家面馆也加了嫩豆腐的量。她一边做一边算。本周收入约四百文,加上散客和其他食肆,可能到五百。一个月约两千文,接近二两银子,加上腐竹和其他产品,月入可能到三两,三个月九两。比她对祖母承诺的五两,多了一倍。她合上账本,数字是实的,不是吹的,她做到了。
下午,她抽了一个时辰进空间,没有人知道,她关上门,坐在床上,闭上眼,手心变热,她进去了。空间比以前大了一点点,不是明显的扩大,只是感觉——脚下的土地,边缘处比上次远了约一步,一步,不多,但确实变了。她走到匣子旁边,匣子上的微光比昨天亮了,不是大亮,是一种昏黄的光,像灯芯快燃尽前的最后一跳,她把匣子拿起来,匣子的表面——那条模糊的线变清晰了一点,不是字,更像是一道痕迹。她用手摸了摸,痕迹是凹的,刻在匣子表面,她凑近看,痕迹像一个圆——不完整的圆,缺了一角,缺的那角,像是有东西还没填进来。她想了想,匣子是功德驱动的,功德不够,匣子不亮,功德够了,匣子升级,现在功德还不够——但已经在靠近了。她数了一下,合作社二十八户,加上受她影响的邻村散客——约一百五十人受益,还不够,但她继续做,做到功德够的那一天,匣子会亮,空间会扩,灵田会增加,她的法子能传到更多人手里,更多人受益——功德就更多,循环,她理解了这个机制。功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一步步做出来的,做出来,就积累,积累够了,就升级,升级了,就能做更多,更多又积累更多,螺旋上升。她笑了,这不是修仙小说里的境界突破,是实实在在的——她做得越多,空间给她的回报越多,但空间不是白给的,是交换,她用功德换灵田。用灵田换更好的种子,用更好的种子换更多的产量,用更多的产量换更多的人受益,更多的人受益换更多的功德,功德换更多的灵田,闭环。她站在空间里,感受着脚下的土地,红棕色的,温的,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灵泉边的那棵大豆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叶子比外面的更绿更厚,这是空间里的苗,三倍速。她把外面的一粒新种子放进空间,小麦,她想看看空间里的小麦和外面的有什么不同。她退出来,坐在自己床上,手心的余热还没散,她看了看窗外,太阳偏西了,下午过了一半,她该去做傍晚的活,射箭。
她去裴长渊的旧屋,他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手里没有弓。他手里是一把小刀,他在削一根木棍,她问:今天不练?
裴长渊放下刀,他把木棍放在一边,走到靶子前,他把靶子往后移了十步。步,今天远一点,你稳了,可以试远的。
远十步?沈青禾接过弓,她站好姿势,拉弦,今天她深吸一口气,像裴长渊教的——吸。吸,拉弦,放箭。箭,箭飞出去,离红心偏了两寸,没中,但不远,她说:偏了。
偏是因为风向变了。裴长渊说,远了十步,风的影响大了,你要学会看风。看风,看树叶的方向。树叶往哪边动,风就是哪边来的。你偏左两寸,说明风从右边来,下次瞄准的时候,往右偏一寸,风会把箭推回来。
风从右来,我往右偏一寸?沈青禾想了想,不对,风从右来,箭被推左,我应该往右偏——你说的是对的,往右偏一寸,风推左一寸,正好中。
裴长渊说。
沈青禾抽了第二支箭,她看了旁边的树叶,微微往左动,风从右来,她瞄准红心右边一寸,放箭,箭飞出去,中了,红心,她放下弓,回头看裴长渊,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沈青禾说:你看风的方法,是军中的?
裴长渊说,北境风大,射箭不看风,十箭九偏。老兵教我看树叶,树叶是最好的风向标,比旗帜灵敏。旗帜动一下需要强风,树叶动一下只需要微风,微风就能偏箭,所以看树叶,不看旗帜。
你教我的,不只是射箭。沈青禾说,是看。看风,看路,看人,你教的都是。
裴长渊沉默了三息,他说:看见比射准重要。看见了,你能避开危险,射准了,只是打靶。你不需要打靶,你需要的是看见危险,看见危险,比射中红心有用一百倍。
沈青禾看着他,他说的不是射箭,是生存,她点了点头,我学。
五十箭射完,沈青禾的手臂酸得发抖,但她心里踏实,今天她学会了看风,看风向,看危险的方向,这个技能,比射中红心更重要。她收了弓,裴长渊递给她一杯水,凉的,她喝了。她说:谢谢。
不谢。裴长渊说,你要谢,谢树叶,树叶教你看风,我只是告诉你往哪看。
沈青禾笑了,裴长渊,你这说法,像学堂里的先生。
我不是先生。裴长渊说。
你比先生有用。沈青禾说,先生教我写字,你教我看风,写字是考试用,看风是活命用,活命比考试重要。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动了,沈青禾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裴长渊,匣子亮了一点,功德快够了。
功德?裴长渊不太懂,什么功德?
空间的升级条件。沈青禾说,功德够,空间扩,灵田增加,我能做更多事,但功德不够——还差一点,秋收的时候,如果合作社的产量真的比旧法高六成,功德就够了,到时候空间会升级,我就能做更大的事,更大的事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会做,做到空间告诉我为止。
裴长渊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沈青禾走了,她走进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路。她走在路上,路往前延伸,延伸到哪里?她不知道,但她在走,走就够了。
回家路上,沈青禾经过合作社的仓库。仓库是王木匠建的——六天完工,长三丈宽两丈高丈半,能存两千斤粮。现在还没用,秋收才用。但仓库门口贴着赵里正写的乡约条文,白纸黑字,她看了看,第七条——破坏公共设施罚赔工钱并禁止接近。第八条——仓库内粮食由合作社统一管理,不得私自取用。第九条——合作社成员有义务维护公共设施。设施包括渠、路、仓库、打谷场。九条乡约,九条规矩,每一条都是她写的,赵里正盖的章。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九条规矩,心里踏实了,不是因为规矩本身,是因为这九条规矩,是全村人一起点头通过的。二十三户点头,点头就是同意,同意就是力量,力量不是她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她转身回家,走到院门口,栅栏上没有新的绸带,好,今天没人来威胁,但那个字还记在她心里。不停,她不停,她进屋,柳氏在灯下配卤汁,明天做卤豆腐干用的。方子是沈青禾写的,柳氏照着做,花椒、八角、桂皮、酱油、盐。每一种料都称过,不多不少,柳氏的手稳了,比以前稳了,沈青禾看见,她没夸,她只是说:娘,卤汁的味道对了,明天试试。
柳氏说,她的脸上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笑,是认真,做活时的认真。以前柳氏做家务是习惯,现在是选择,她选择了帮女儿做卤汁,这是她的工,她有工钱了,她不是白干活了,她是豆腐坊的卤汁师傅,师傅,这个词让她的背也直了一点,不多,但沈青禾看见了。她笑了,无声,她走进自己屋里,躺在床上,今天的事做完了。明天的路还在走,她闭上眼,窗外安静。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绸缎味,只有风,风吹过栅栏,发出轻微的响,是裴长渊削的木条在说话,说:有人在守,守你,安心睡,她安心了,合了眼,睡着了。梦里没有胡家,没有孙记,没有绸带上的,只有一片绿油油的田,苗比人高,风吹过,麦浪起伏,她站在田埂上,脚下是实的,前面是远的,但她不怕,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