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陈塘关总兵府正厅。
阳光穿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杯热茶放在红木方桌上,热气袅袅升起。
李靖端坐在左侧主位,身上未披重甲,换了一身常服。殷夫人坐在右侧,手里绞着一块锦帕。
金吒与木吒走到堂前。两人理了理雪白的玉虚道袍,双膝弯曲,齐齐跪在青石板上。
哪吒靠在正厅门边的柱子上,双臂环抱,冷眼旁观。
大厅内安静得出奇。只有院外的风吹落叶声。
“爹,娘。”金吒抬头,直视父母,“我们这次下山,不仅是探亲。也是奉了师门之命。”
李靖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没有喝。
“说吧。”李靖声音低沉,“你们离开陈塘关二十余载。能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回来,总不至于是为了吃顿饭。”
木吒接话,语气干涩:“师尊有令,我与大哥即将前往西岐营中效力。大劫当前,刀剑无眼。为了不牵连父母,免去因果业障,我们必须在此……斩断凡缘。”
四个字一出。
殷夫人手里的锦帕掉在地上。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靖的手猛地一顿,茶杯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斩断凡缘。”李靖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果然是这般。”
李靖早年曾在西昆仑度厄真人门下修道,深知修真界的残酷。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把凡人视作蝼蚁草芥。断绝因果,说白了就是划清界限,生死各安天命。
大厅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殷夫人眼眶泛红。她弯腰捡起锦帕,死死攥在手里。
“断了……也好。”殷夫人声音发哑,“哪吒当年也断了。你们修的是长生大道。我们凡人寿命不过短短数十载,不该拖累你们。”
她转过头,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
金吒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膀,心脏一阵抽痛。
他在昆仑山上打坐这些年,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练得和玉虚宫的冰雪一样冷硬。但昨晚那顿红烧肉,母亲不停夹菜的手,父亲豪迈的笑声,却把他心里那层冰壳敲得粉碎。
金吒深吸一口气。他调动太乙金仙的法力,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木吒紧随其后,同样逼出一滴精血。
两滴精血悬浮在半空。
“天道在上。今日李家子金吒、木吒,在此斩断尘世因果。自此之后,业障不相连,生死不相碍。因果尽断。”
金吒与木吒齐声立誓。
半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轰鸣。那是天道法则落下回应。两滴精血瞬间蒸发。
冥冥之中,连系在他们与李靖夫妇身上那条无形的因果线,彻底崩断。
仪式完成。天道见证。
金吒和木吒却没有起身。他们依然笔直地跪在地上。
金吒双手撑地,额头贴着青石板,重重磕了一个头。木吒跟着磕头。
“天道因果断了。”金吒抬起头,直视李靖,“但骨肉亲情,我们不断。”
李靖愣住了。
殷夫人转过头,满脸错愕。
木吒眼眶发红,大声说道:“天道管天道的规矩,李家管李家的规矩!因果没了,我们还是爹娘生下来的肉。姜师叔教过我们,连爹娘都不认的人,修什么大道!都是狗屁!”
“放肆。”李靖板起脸,呵斥了一声,但眼底却爆发出极度的狂喜与欣慰。
“爹,娘。”金吒挺直腰背,“这次去西岐,吉凶未卜。但只要我们活着,就会托人给家里捎信。等这该死的大劫过去,我们就常回陈塘关,陪你们终老。”
殷夫人再也忍不住。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堂前,将两个儿子死死抱在怀里。
“好……好。”殷夫人放声大哭,“不断……你们还是娘的好儿子。”
李靖站在一旁,摸着胡须,眼角也有水光闪烁。
靠在门边的哪吒撇了撇嘴。他放下双臂,转身走到院子里。
“那个姜师叔,倒是真干了件人事。”哪吒看着天空,低声嘟囔。
总兵府的后院又恢复了热闹。
金吒木吒在陈塘关又待了一整日。他们脱下道袍,换上常服,帮着下人劈柴,陪着李靖练武。
直到第三日清晨。
陈塘关城门口。
秋风萧瑟,吹起城墙上的大商玄鸟旗。
李靖穿着重甲,腰挎长剑,站在城门前。殷夫人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裹,里面塞满了几套新做的衣服和干粮。
金吒木吒重新换上了玉虚道袍。哪吒则穿着一身红衣,脚踩在风火轮的火星上。
三人并肩站立。
“拿着。”殷夫人把包裹硬塞进金吒和木吒手里,“山上风大,别冻着。”
金吒没有用法术收进储物袋,而是郑重地背在身上。木吒也将包裹抱在怀里。
殷夫人往后退了一步。她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来回扫视。
忧虑再次爬上她的眉梢。
“大劫凶险。你们去西岐,哪吒回汜水关。两边都在打仗。”殷夫人声音发颤,“娘最怕的,就是有一天,在传回来的军报上,看到你们兄弟三个在战场上碰面。”
“刀剑无眼。你们要是伤了谁,娘的心都要碎了。”
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哪吒一步跨上前,揽住殷夫人的肩膀。
“娘,你放一百个心。”哪吒咧开嘴,笑得极其灿烂,“大哥二哥和我不在同一片战区。再说了,我们就算碰上了,也就是装模作样比划两下,然后各回各营。谁还能真下死手不成?”
哪吒转头看向金吒和木吒,挑了挑眉:“对吧,大哥,二哥?”
金吒点头,目光坚定:“娘,弟弟说得对。我们绝不会兵戎相见。无论局势如何,我们都不会对哪吒出手。”
木吒用力点头:“谁敢逼我们打哪吒,我就先砸了谁的营帐。”
殷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连连点头。
“好。好。你们去吧。娘在家里等你们。”
三人同时抱拳,对着父母行了一礼。
金吒木吒催动玉清仙法,化作两道白光冲天而起。
哪吒脚下风火轮火光大作。他冲着李靖夫妇挥了挥手,化作一道红光,紧随其后。
三道遁光在云层中穿梭。
一路向西。
风速极快,云海在脚下翻滚。
飞出陈塘关地界数百里后,木吒放慢了遁光,靠近哪吒。
“弟弟。”木吒顶着狂风开口,“你现在回头,直接去东海金鳌岛,还来得及。”
哪吒没有减速,声音在风中极其清晰:“回金鳌岛干什么?当缩头乌龟?”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木吒急了,“我们断了凡缘,广成子肯定会立刻把我们推上先锋的位置。西岐大营现在就是个吃人的窟窿。”
“他们要是下达军令,逼我们去打汜水关,逼我们对上你。我们抗命,就是叛教。你留在前线,也只会遭到各种算计。”木吒把局势分析得很透彻。
哪吒脚下风火轮火光猛地拔高三丈。
他转过头,直视木吒。
“二哥,你既然知道西岐是个吃人的窟窿,为什么你们还要回去?”哪吒反问,语气极其尖锐,“玉虚宫拿你们当炮灰,广成子拿你们当替死鬼。你们真就打算为了那个破道观,把命搭上?”
木吒语塞。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金吒的遁光靠了过来。他面容沉静。
“弟弟,你不懂。”金吒声音透着一股沉重,“我们自幼上山。吃的是玉虚宫的灵果,学的是玉虚宫的仙法。没有师门的栽培,我们学不到这身本领。”
“文殊普贤确实在算计我们。广成子也确实不把我们当人看。但授业之恩,不能不报。”金吒直视哪吒的眼睛,“我们修道,修的是本心。若是遇到危险就叛教逃跑,那我们的道心就彻底废了。”
“这份恩情,我们得还。”
哪吒听完,冷笑出声。
“还?用命还?”哪吒毫不留情地撕开这层体面,“太乙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玉虚宫天下无敌,觉得他替师门卖命。结果他被我捅穿心脏的时候,广成子那几个师兄弟就在天上看着。半个人都没下来救他。”
“你们想还恩情,他们只想拿你们的命去填封神榜。”
金吒脸色苍白了几分。他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哪吒看出金吒眼底的挣扎。他知道,这两人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人。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命也是你们自己的。”哪吒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我哪吒不会退。截教是我的根,师尊和截教的所有人都如同我的亲人。我与截教,共进退。”
“你们若是真上了战场。保重好自己。”
哪吒不再多言。风火轮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火光,直接撕裂云层。
红光瞬间拉开距离,直奔汜水关方向而去。
金吒和木吒停在半空中。看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红光,两人久久无言。
“大哥。我们真的错了吗?”木吒低声问道。
金吒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泪水,和广成子那张冷漠的脸。
“回西岐。”金吒睁开眼,玉清仙光重新亮起。
汜水关。总兵府地下密室。
青衍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指挥棒,正在拨弄代表西岐大军的旗帜。
石门开启。哪吒大步走进来。
“青先生。”哪吒走到沙盘前,单膝跪地。
“起来。没外人。”青衍头也不抬,继续摆弄旗帜,“见到了?”
“见到了。”哪吒站起身。他将陈塘关发生的事,以及回程路上三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青衍听完,扔下指挥棒。
“这就对了。”青衍靠在椅背上,“你这两个哥哥,没废。”
“他们要是满口顺应天数,直接跟你拔剑,那我只能去把他们打个半死绑回来。但他们懂得感恩,知道授业之恩难报。这说明他们骨子里还是个人。”
哪吒有些急躁:“先生,他们现在一门心思回西岐还恩情。广成子肯定会让他们来送死。到时候怎么办?”
“沉没成本。”青衍吐出四个字。
哪吒一脸迷茫:“什么成本?”
“说了你也不懂。”青衍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他们在玉虚宫投入了这么多年。光靠嘴说玉虚宫是垃圾,他们潜意识里还是会抗拒。“
“必须让他们亲眼看到,玉虚宫,到底是个什么下作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