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动窗棂。陈塘关总兵府的后厨热气腾腾。
殷夫人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红烧肉裹着浓郁的糖色,咕嘟咕嘟冒着泡。这是哪吒最爱吃的菜,她每次都要亲自下厨。
翠儿在一旁添柴,火光映红了殷夫人的脸。
“夫人,火候差不多了。再炖肉就化了。”翠儿提醒。
殷夫人利落地起锅装盘。红褐色、油汪汪的肉块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哪吒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外间的饭桌旁。他看着端上桌的红烧肉,拿起筷子。
“娘,不用等爹吗?”哪吒夹起一块肉,没往嘴里送,而是看着门外。
殷夫人解下围裙,摇了摇头。
“不等了。西边打仗,连带着陈塘关这边的商道也不太平。你爹每天都要亲自去城头巡防,核对往来的通关文牒。一遇上事就没个准点。”殷夫人盛了一大碗白米饭,重重地顿在哪吒面前。
“等他回来,菜都凉了。你先吃。他那份我留在锅里温着,等他回府再拿出来。”
哪吒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米饭,点头应下。他刚把红烧肉放进嘴里。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李靖那标志性的粗犷大笑穿透了重重院落,震得屋檐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夫人!夫人!快出来!你瞧瞧谁回来了!”
李靖人还没踏进正厅,声音已经响彻了整个总兵府。
哪吒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心头一动。青先生说他们会来,这就算着时间到了。
殷夫人愣了一下。她快步走出偏厅,双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
“大呼小叫的,谁来了?”殷夫人一边嘟囔,一边往前院走。
哪吒站起身,跟在母亲身后。
总兵府的朱红大门敞开。
风卷着落叶吹进院子。
李靖穿着一身厚重的玄色铠甲,头盔夹在腋下。他满脸红光,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他的左右两手,各自牵着一名青年。
这两名青年皆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玉虚宫统一的雪白道袍,衣角绣着金色的流云纹。他们眉眼间依稀有李靖的轮廓,身姿挺拔,气息内敛深沉。
金吒,木吒。
他们跨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了从连廊处走出来的殷夫人。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挣脱了李靖的手。
没有丝毫犹豫。
金吒和木吒一撩道袍下摆,双膝跪地,磕在青石板上。
“娘。”
两人的声音透着一丝生涩,却极其用力。
殷夫人呆立当场。
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个青年。嘴唇剧烈颤抖。
“金吒……木吒?”殷夫人声音发哑。
她猛地扑下台阶,跌跌撞撞地跑到两人面前。双手伸出,却在半空中顿住,生怕这是一场一碰就碎的幻影。
“快起来。快起来!”殷夫人一把抓住两个儿子的手腕,将他们拉了起来。
触手温热,骨肉匀称。
殷夫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疯狂砸在两人的道袍上。
“都长这么大了。长这么高了。”殷夫人伸手去摸金吒的脸,又去捏木吒的肩膀,“让娘好好瞧瞧。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老天开眼,让我心心念念的三个孩子都回了家。”
李靖站在一旁,摸着硬邦邦的胡茬,眼眶泛红。
“哭什么!大喜的日子!”李靖大声说道,试图掩盖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他偏过头,正准备吩咐下人准备宴席。
视线扫过连廊,李靖愣住了。
廊柱下,站着一个红衣短发、眼神锐利的少年。
“哪吒?”李靖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放的笑声。
“好好好!三个好儿子,今日全齐了!”李靖猛地一拍大腿,“今日当浮一大白!不醉不休!”
随着李靖的呼喊。金吒和木吒转过头,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
廊柱下的阴影中。
哪吒跨出一步,站在阳光下。
三兄弟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金吒目光锐利,他在打量这个素未谋面、却在昆仑山凶名赫赫的亲弟弟。
木吒则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审视。
哪吒看着两人。太乙金仙初期的法力波动,根基极为扎实。身上没有玉虚宫那种高高在上、令人作呕的傲气。
哪吒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金吒和木吒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迈出一步。
“弟弟。”
没有敌意,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声极其纯粹的称呼。
哪吒眼眶一热。他用力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下情绪。
“哥哥。”哪吒回应,大步走下台阶,迎向两人。
殷夫人看着三个并肩而立的孩子,破涕为笑。
“站着干什么!进屋!进屋!”殷夫人一手拉着金吒,一手拉着木吒,回头冲哪吒招手,“翠儿!快去后厨,把今早刚买的那条大鱼炖了!再杀两只鸡!多添几副碗筷!”
下人们立刻忙作一团。
李靖大袖一挥:“你们陪娘去正厅说话。我去把我那坛埋了十年的烧刀子挖出来!”
说罢,李靖转身大步走向后院。殷夫人也急匆匆地跟着下人去了厨房。
原本热闹的前院,突然安静下来。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少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哪吒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
金吒和木吒走过来,一左一右坐下。
“哥哥。”哪吒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你们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金吒看着哪吒。他发现自己这个弟弟,身上的杀戮之气极重,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来断凡缘。”金吒直言不讳。
哪吒点头,没有露出半点惊讶。
“你们若是不断凡缘,日后修道也不能心无旁骛。”哪吒语气平淡。
这回轮到金吒和木吒错愕了。
“你懂断凡缘的讲究?”木吒忍不住发问。
“我不光懂,我还断过。”哪吒手指敲击着石桌,“我在离开陈塘关前,斩断了因果。师傅说我命中有一死劫,应在父母身上。因果一断,劫数自破。”
“但师傅教我,因果是天道的规矩,恩情是做人的规矩。因果断了,不耽误我叫他们爹娘。”
金吒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差别。
“你那个师傅,是个通透的大能。”金吒中肯地评价。
木吒无心思考这些哲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死死盯着哪吒。
“弟弟。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在大商的前线统兵?”
哪吒点头。
“太乙真人……”木吒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真的是你杀的?”
“嗯,是我杀的。”哪吒说得轻描淡写,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
空气瞬间凝固。
哪吒紧绷着肌肉,法力在体内流转。
只要他们动手,哪吒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打晕绑起来。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过去。
金吒和木吒没有拔剑。
两人的眼中没有愤怒,更没有对截教“妖孽”的仇恨。只有纯粹的震撼。
“你现在的修为,到底到了哪一步?”金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头的翻滚。
“算起来,太乙金仙境。”哪吒如实回答。
“太乙金仙,逆伐大罗?!”木吒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乱响,“好小子!真有你的!跨着一整个大境界,把太乙那老东西给宰了。你这战力,放眼整个阐教三代,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木吒眼中甚至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哪吒愣住了。他看着木吒,有些不可思议。
“你们不怪我?我杀的可是你们师叔。”
金吒冷嗤一声,极其不屑。
“怪你什么?”金吒靠在石桌上,“技不如人,被人反杀,那是他自己作死。玉虚宫那些规矩,听听就行了,真当能束缚住所有人?师叔又如何?既然上了战场,就是生死仇敌,怪得了谁。”
木吒跟着点头:“我们在山上,姜师叔没少给我们讲做人的道理。”
“那些满口顺应天数、背地里专干下三滥勾当的人,我们见得多了。太乙死得不冤。”
姜师叔。
哪吒心头狂跳。青先生果然没说错,那个在昆仑山暗中教导大哥二哥的人,是个大好人。
“不过。”木吒话锋一转,眉头紧锁,脸色变得极其凝重,“弟弟,你惹大麻烦了。”
木吒一把抓住哪吒的手腕。
“太乙刚死,西岐大败。文殊普贤这两位师尊,立刻就把我们派下山。名义上是助周伐商,实际上是什么算计,大家心知肚明。”
木吒咬牙切齿。
“他们就是要用我们来对付你。让我们兄弟在阵前相残。一旦你乱了阵脚,阐教那些十二金仙绝对会暗中出手,要你的命。”
金吒跟着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弟弟,你听我们的。你立刻装伤,回金鳌岛闭关。大劫不过,你千万别出来。西岐这趟浑水,你别蹚了。”
“我们二人无法违抗师命,这一劫,我们是躲不过去了。”
“但是你不一样,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能逆伐大罗金仙,日后修至准圣也不是不可能,还是安心回岛潜修的好。”
“以你杀了太乙的战功,就算之后都闭关不出,截教中人也不会说你什么。快快回去吧。”
句句皆是算计,字字皆是关切。
哪吒看着两位兄长焦急的脸。心底最深处的那块坚冰,彻底融化了。
他反手握住木吒的手腕,轻轻推开。
“哥哥。”哪吒收起浑身的戾气,嘴角上扬,“你们今天能和我说这些。就证明我哪吒没白叫你们一声哥哥。”
“但是,两教相争,大劫当头。今天在这个院子里,我们不谈公事。”
哪吒站起身,直视两人。
“你们不必担心我。阐教那些人,还杀不了我。你们去了西岐,多留个心眼。不管遇到什么死局,保命最重要。真到了万不得已……”
哪吒停顿了一下。
“装死逃跑,不丢人。”
木吒急了,跟着站起身:“你这脾气怎么听不进劝?你以为阐教只有十二金仙?甚至……”
“好了。”金吒打断了木吒。
金吒抬头看着哪吒。他从这个小个子弟弟眼中,看到了绝对的自信和毫不掩饰的张狂。
那是一种背后有通天大树倚靠的底气。
“好。”金吒点头,“今天不聊战事。只叙家常。”
木吒看了金吒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菜齐了!都过来吃饭!”
殷夫人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下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在游廊间。
李靖抱着一个布满泥垢的酒坛,红光满面地走进大厅。
“来来来,都坐!”
一张大圆桌。一家五口,第一次整整齐齐地坐满。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最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李靖拍开酒坛的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寒气。
“满上!都满上!”李靖给金吒木吒各自倒了一大碗。
殷夫人则不停地往两个大儿子的碗里夹菜。
“你们在山上,天天吃那些清淡的。快尝尝娘做的红烧肉。哪吒最爱吃这个。”
金吒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糖色的甜味和酱油的咸香在舌尖炸开。
这是凡俗之物,没有半点灵气。吃下去甚至会在体内产生杂质,需要运功炼化。
但金吒却觉得,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玉虚宫的仙桃琼浆,不及这一口万一。
木吒低着头,大口扒着米饭,眼眶微红,一言不发。
“娘,你也吃。”金吒夹起一块鱼肉,挑去鱼刺,放在殷夫人碗里。
殷夫人愣了一下,随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好,娘吃。”她笑着抹眼泪。
饭桌上。
殷夫人拉着金吒木吒,开启了无休止的询问。
“金吒,你平时穿几件衣服?昆仑山高,冬天冷不冷?”
“木吒,你练功累不累?有没有挨过师父的罚?”
“你们住的洞府漏不漏雨?晚上有没有被子盖?”
问题琐碎到了极点。用凡人的思维去揣测仙人的生活。
金吒和木吒却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们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一问一答,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李靖喝着酒,看着三个儿子,眼角笑出了泪花。
哪吒安静地坐在旁边。他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往嘴里扒饭。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看着两个哥哥眼底的柔光,他突然觉得,青先生死守汜水关,算计诸天圣人,为的就是保住这些东西吧。
金吒咽下一口米饭。
他听着母亲的絮叨,感受着父亲粗犷的关怀。人间烟火气,一丝一丝地钻进他原本被玉虚宫道法封闭的心窍。
那是生命的温度。
他抬起头,透过大厅敞开的门,看向外面的夜空。
星辰被厚重的黑色劫云遮蔽。西岐大营那冰冷的军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们是来断凡缘的。
只要斩断这丝羁绊,他们就能心无旁骛地在杀劫中保全自身。
金吒收回目光,看着殷夫人鬓角的白发。
这凡缘,断得掉因果,断得掉心中的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