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刮在灵玉砌成的屋檐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弹指一挥间,十一年光阴匆匆而过。
昔日尚还稚嫩的女童,已然长至十六岁,常年在自家院落的水系灵阵内静心修炼,如今一朝功成,顺利踏入筑基之境。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清晏居里薄雾轻笼,水汽温润,半点不见外界的酷寒。
方舒晏端坐在院落静室之中,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丝丝柔和水润的灵气,被小院里布置的水系灵阵轻轻托着,缓缓流转。
随着最后一道灵气顺着经脉汇入丹田,她缓缓睁开眼眸,眸中灵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平静。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绵长如烟,在温润的空气中轻轻散开,不带半分冰寒。
感受着体内比以往浑厚数倍的灵力,方舒晏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焦虑。
她此刻运转的,乃是《云水诀》。
当年她在凌霄台测灵根,众人期盼的冰灵根未曾显现,反倒测出了极品水灵根。
此事让她忧心了几日。
父母见她低落,心疼不已,当即不惜耗费巨资、动用所有人脉,为她寻来这部上品地阶水系心法,当作宽慰她的礼物。
《云水诀》胜在圆润绵长、生生不息,修炼起来根基稳固,与她的极品水灵根契合度极高。
可这功法有一个致命缺陷——
它的上限,仅仅只到金丹后期。
若想冲击元婴,此功法便处处滞涩、进境迟缓,若无天材地宝辅助,几乎寸步难行。
元婴之路,必须另寻天阶水系心法。
可天阶功法何等珍贵?
那是大宗门、顶尖世家压箱底的传承,是镇族之宝,轻易绝不外传。就如同方家冰系天阶心法《冰魄寒天诀》,向来只传核心子弟,从不外漏。
一想到此处,方舒晏指尖微紧。
天资再好,若无顶级功法支撑,前路终究有限。
“叩、叩、叩——”
轻缓而恭敬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外,一名身着青灰色侍从服的少年垂首而立
方舒晏收敛心绪,淡淡开口:“进。”
侍从推门而入,躬身一礼:“三小姐,大少爷回来了,此刻正在主院与家主、夫人叙话,请您过去一趟。”
大少爷?
方舒晏眸中瞬间亮起光亮。
大哥,终于回来了?
她起身理了理衣袍,将心法之事暂时压下,快步朝外走去。
一路穿廊过院,庭雪尽扫,雾凇凝枝。不过须臾,她已步入主院。
刚一进门,一道挺拔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六年未见。
当年那个温和沉稳的青年,如今身姿愈发卓绝,面容刚毅,眉宇间多了几分常年在外历练的锐利与沉稳。
方舒晏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她大哥,方舒承。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十岁生辰那年。
一晃,已是整整六年。
心中积攒多年的思念瞬间涌了上来,她当即上前,挤眉弄眼地开口嗔怪:
“大哥!你可算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有了外面的妹妹,早就忘了家里还有我这个妹妹呢!”
“怎么这次不把你外面的好妹妹也带回来让爹娘和我见见啊!”
一番调侃,说得直白又俏皮。
方舒承素来沉稳的脸上骤然一僵,耳根微热,忙抬手轻拦,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晏晏,别乱开玩笑。为兄在外唯有历练,从无什么旁的牵挂。”
见小丫头还要打趣,他终是绷不住,佯作沉脸:
“再调侃兄长,我可真要生气了。”
上首,方云澈与苏清婉看着儿女久别重逢、嬉笑打闹,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温和笑意,眼底满是暖意。
一番笑闹寒暄过后,他们便起身交代:
“你们兄妹多年未见,好好说说话,晚上记得一同回来用晚膳。”
话音落下,两人便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他们兄妹。
方舒承笑道:“走,带大哥去你院子里坐坐。”
“好!”
方舒晏当即领着大哥,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清晏居。
小院雅致清净,灵气温润,角落一汪灵泉潺潺流淌,水汽氤氲,最是适合她这水系修士修炼。
一进院门,方舒承目光便在院中缓缓扫过,从灵泉方位、石径排布,到檐角隐现的灵纹、屋内外流转的淡淡灵光,只略一凝神,便看出了其中门道,眼底先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浅淡暖意。
“难怪一进这里便觉得气息格外和顺。”
他轻声开口,目光落回妹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晏晏,你这清晏居的布置,并非寻常规制。”
“屋外整座院子布的是润元水阵,而屋内,仍是你从前用的煦灵阵。
可细细看去,又并非两座阵法简单叠加——是族中阵法师特意将两者嵌套相融、彼此呼应,做了专门改调。”
方舒承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北境寒气重,只靠煦灵阵,虽能保暖,对你水灵根却助益有限;
单用润元水阵,寒气又太重,不利修行。
如今这般排布,院子以润元水阵为主,涵养水汽、温养灵根;屋内留煦灵阵,暖意安稳、护持身体。两相配合,专为你一人调和。”
他望着眼前清幽温润的小院:从灵泉引气、阵纹走向,每一处都是按你的极品水灵根、依北境气候量身改的。族人也从没有因为你不是冰灵根,就对你有半分轻慢……能这样,真是太好了。
话音落下,方舒承却悄然怔住。
像是被某段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轻轻勾住。
方舒晏瞧得真切,一眼便看出大哥走神,似是想起了不快之事。
她立刻上前,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故意用软糯的语气撒娇,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大哥~你发什么呆呀?
你在外游历这么久,有没有见过二哥呀?他刚出去历练那会儿,还时常传信回来报平安,可后来忽然就断了音讯,到现在都快一年了,连一封传信都没有…… 我都有点担心他了。”
方舒承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笑意浅淡,却又轻轻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涩然。
“我听说他外出历练后,便特意托人打听了他的去向,几月前同他见了一面。他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望着小院里缓缓流转的水汽灵光,语气里多了几分深埋多年的沉缓:
“其实,我当年会在筑基之后,便执意常年在外游历,也有几分,是为了你二哥。”
方舒晏微微一怔,仰起头看他。
方舒承目光轻落,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舒瑜生来便是极品冰灵根,万中无一。而我,只是上品冰灵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自他灵根显露那日起,族里便总有声音,拿我们兄弟二人反复比较,非要争出谁更强、谁更有出息。”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并无怨怼,只余几分无奈:
“他们夸我勤勉,转头便要拿他的天资压我;赞他天赋绝伦,又要同他说‘你兄长资质不及你都这般刻苦,你更不能输’。
仿佛我们兄弟,生来就该被架在一起,日日相较、彼此为难。”
“我从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可我不愿舒瑜活在这种比较里。
他是我亲弟,我只想他安心修行、自在长大,从不想与他争什么高下。”
“所以我才选择走远一些,离那些口舌与期待远一些。
我不在,那些无谓的对比便少了由头,他便能少几分压力,你也能安安稳稳、不受打扰地长大。”
他垂眸看向妹妹,眼底重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安稳:
“如今看着你们都好,看着家族这般护着你,我便觉得,真好。”
话说完,院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风掠过灵泉,只带起轻微的水声,气氛微微有些静滞。
方舒晏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觉得气氛安静得有些发沉。
她望着眼前的大哥,脑海里忽然想起幼时在衍武堂的日子。
那时她年纪尚小,却也隐隐察觉,大哥与二哥极少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偶尔遇上,也总是很快错开。
族里那些闲言碎语,她从前也曾零星听过几句,
那时只觉得可笑至极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偏偏有人总爱拿他们比来比去,非要分出高低强弱。
在她心里,勤勉刻苦是她哥哥,天赋异禀也是她哥哥,两个哥哥,都是最好最优秀的。
心中一软,她下意识轻轻拽了拽大哥的衣袖,小声安慰:
“大哥,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往后有我呢,谁也别想再乱嚼舌根。”
也正因这般近距离望着,她才越发清晰地察觉到 ——
大哥身上的气息,竟比她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那点好奇终究压过了心头的复杂,她轻轻咳了一声,小声开口:
“大哥,你的修为…… 我刚才就想问了呢。”
“我怎么感觉,比我想象中要强太多了?”
她原本以为,六年历练,大哥能稳固筑基后期便已是极致。
可此刻感应过去,对方身上的气息浑厚、凝练、深不可测,似是已超脱筑基范畴!
方舒承被她先前这般小心翼翼护着的模样逗得心头一暖,眼底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也不隐瞒,坦然开口:
“我这次在外,确实得了一桩小机缘。”
“这次历练途中,恰逢位于瑞国与南疆交界的大型沧墟秘境开启,便与几位友人一同入了秘境,机缘之下,直接从筑基后期,破入金丹中期。”
一句话落下,方舒晏瞬间睁大双眼,满脸震惊。
金丹中期?!
那可是金丹中期啊!
她才刚刚筑基,大哥竟然已经一步登天啦,踏入金丹,还是中期!
“这哪里是小机缘!”方舒晏忍不住惊呼,一脸羡慕,“大哥,这样的机缘,给我来多少我都不嫌多!”
方舒承无奈失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兄长惯有的念叨与叮嘱:
“好的机缘可遇不可求。你且要记住,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造化,机遇背后,往往都藏着同等的凶险。莫要只看着机缘诱人,便莽撞往前冲,稳下心性、步步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方舒晏点点头,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坦荡:“我知道呀,我就是羡慕嘛!”
方舒承看着妹妹这副直白可爱的模样,神色渐软,终是不再多言,转而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样式素雅的空间戒指,戒身枝蔓交错盘绕如巢,中央嵌着一颗沉凝温润的深墨绿灵石,隐有空间灵光流转,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他轻轻将戒指递到方舒晏面前。
方舒晏抬手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着戒面那颗灵石,片刻后轻声开口:
“好眼熟的灵石,我好像在父亲那里见过。……是空界玄玉吗?”
“便是在那处秘境,我借机顺利晋升,还寻得了一座空界玄玉矿。”
空界玄玉,那可是炼制空间法器的顶级主材料!
方舒晏眼睛瞬间瞪圆。
方舒承看着她攥着戒指、眼睛瞪得溜圆的模样,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语气轻松自然:“出秘境后,我托相熟的炼器师,用寻到的玉料炼了几枚空间戒指,剩下的料子都抵了报酬。爹娘那对我已经送了,你二哥那枚前些日子遇上也给了他,这枚是特意给你留的,空间不小,足够你日常用了。”
方舒晏攥着戒指,指尖微微发紧,方才的稀奇与震惊瞬间褪去,抬眼望向他时,眼底藏不住惊悸与担忧,声音轻得发颤: “大哥,重宝之中必有争夺……你有没有受伤?可别瞒我。”
“放心。”方舒承淡淡一笑,“大头已被在场的世家豪族瓜分,我趁乱取了一点点,根本没有引起他们注意。”
方舒晏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刚刚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望着手中温热的戒指,眼底仍残留着几分未散的后怕。
她仰起头看向大哥,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真切的依赖:“大哥,以后再去这般凶险之地,千万要小心…… 我不盼什么重宝机缘,只盼你平平安安的。”
方舒承心头一暖,无奈又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沉稳温和:“知道了,大哥记着。先把这枚空间戒指认主吧。”
方舒晏垂了垂眼,指尖紧紧攥着那枚嵌着深墨绿空界玄玉的戒指,只觉掌心一片温热。窗外日光轻洒,落在两人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