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落了一载又一载，将北辰方府的檐角、山脉、青石路都覆上一层亘古不化的白。
自方云澈从族中秘境归府已有数日，这日暮色降临，风雪稍歇，方府正厅之内，灯火摇曳，却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正厅主位之上，方云澈端坐其间，墨色锦袍未换，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秘境归来的凝重。下方两侧，苏清婉温婉静立，方云峥负手静立，身姿挺拔如松，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亦悉数到场，皆是面色肃然，等候族长开口。
“此番秘境一行，比预想中更为凶险。”方云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厅内的寂静，“数月前，龙骨异动，我已将最外围的空间阵法重新调整加固，暂时能压住异动，遮掩龙骨确切方位，不被外人察觉。只是这般手段，也只能撑得一时，无法长久，往后仍需时时察看、细心维护。”
方云峥眉头微蹙：“大哥，若是龙骨与双阵不稳，北境屏障便会弱化崩塌，外海妖族必将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如此。” 方云澈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如寒潭，“我此番入内，已确定龙骨异动绝非自然，而是被人以隐秘手段刻意引动。对方手法隐晦，只在阵基留下极淡痕迹，显然是在试探方位，意图摸清龙骨所在。
只是眼下，我还无法断定 —— 动手之人，究竟是想觊觎龙骨、欲占为己有，还是意图打破屏障、攻上北境。
此事绝不可声张，以免引起族中恐慌。往后秘境巡查，需加倍谨慎，务必守住龙骨与阵法。”
几位长老闻言，皆是面色一变，纷纷低声议论，却也知晓事关重大，不敢多言。
苏清婉轻轻开口，声音柔缓却沉稳：“澈哥放心，府里的事有我照看着，孩子们那边，我会多上心的。”
方云澈望向妻子，眼底的沉郁稍稍散去，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孩子们是方家的未来，尤其是舒晏那孩子，小小年纪便心性坚韧，日后必成大器，只是切记，不可急于求成。”
众人商议至深夜，秘境隐忧如一层冷雪，沉沉压在方府高层心头。此事机密至极，自族长、长老至亲族嫡系，皆守口如瓶，寻常族人、府中上下，无一知晓，半点不安也不曾流露于外。
时光便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与风雪中，悄然滑过一年。
方舒晏已然五岁，小小的身子长开了些许，依旧是粉雕玉琢的模样，可那双黑眸深处的浅蓝碎光，却比往日更亮，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执着。
这一年里，她未曾有一日懈怠。
每日天不亮，翎歌便准时唤她起身，一人一雕踏雪而行，衍武堂的青石地上，早已刻满了她的足迹。方云峥所教的家传掌法，她从最初生涩笨拙的一招一式，练到如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影在雪地中起落，掌风拂雪，竟隐隐有了几分冰雪凛冽之意。
这套由《冰魄寒天诀》衍生而出的基础掌法，名为雪落七式，看似简单，却暗含锻体、聚气、稳身三重妙处。
方舒晏比同岁孩童早一年入堂修炼，如今虽尚年幼，一招一式却已烂熟于心，沉稳规整、行云流水。
而更奇妙的是，在日复一日的扎马、站桩、练掌之中，方舒晏渐渐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丝温润柔和的气流，正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随着她的掌势起落而流转，疲惫与酸痛被这股气流轻轻抚平，让她修炼起来愈发得心应手。
她只当是修炼锻体的自然成效，并未觉得有何异常，也从未向家人提起过这丝奇异的气流。
她的目标始终清晰——变强。
转眼便到了族中一年一度测灵根的大日子。
这一日，方府众人齐往府内最高处 ——凌霄台。
此台居于方府环抱的山尖之上，雄踞巍峨山绝顶，亦是整片北境至高之地。台以千年寒岩筑成，白玉为栏，登台可俯瞰万里雪境，云雾绕足，天风浩荡。凌霄台平日封禁，唯有测灵根、族中较技之时，方才开启。
方云澈缓步登台，指尖微抬，一枚淡青色空间戒灵光微绽。
一方莹白测灵石自戒中浮现，稳稳落于台心。
全族五岁上下、尚未测过灵根的孩童，皆列队站在台下。族中长辈、长老、修行子弟环立四周，山风卷雪，气氛肃穆，人人目光灼灼。
灵根，是修行的根本。
方家世代居于北境，嫡系多以冰灵根为主，灵根又分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四等，品质越高，修炼速度越快，潜力越大。而冰灵根身为变异灵根，锋锐凝粹、威能卓绝，向来是方家最为看重的灵根之一。
负责唱名的族人朗声唱喏：
“方景澄！”
一个身着浅蓝短打的孩童应声上前，指尖甫一触石，淡蓝灵光便自周身徐徐泛起，测灵石亦亮起清冽光晕 —— 乃是上等冰灵根。
四周顿时低低赞叹，几位长老微微颔首。此等灵根，自会列入重点栽培，资源倾斜，前途一片明朗。
“方砚秋！”
那素来勤勉、日日在衍武堂刻苦不辍的孩子应声上前，掌心贴上灵石，却只泛起青、黄两色交杂微光—— 乃是木土双灵根。灵光驳杂不纯，女孩垂下手，脸色顿时黯淡几分。
“方亦诚！”
瘦小的孩子攥着衣角走上前，测灵石只浮起红、蓝、黄三色纷乱微光，正是修行最难的火水土三灵根。
他身子一颤，红着眼圈，低着头快步走回人群，扑进早已等候在旁的父母怀里。
爹娘连忙将他轻轻搂住，低声温言安抚，才勉强止住他眼底泪光。
人群之中，方舒瑜静静站在一侧，一头雪白长发格外惹眼。
一年前，他测灵根时，测灵石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冰蓝色灵光，极品冰灵根的资质震惊全族，至今仍是族中所有孩童艳羡的目标。也正因如此，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暗落在了人群末尾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方舒晏，族长之女，极品冰灵根天才的亲妹妹，四岁便执意修炼、一年如一日坚持不怠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认定，她必定会和二哥一样，觉醒极品冰灵根，成为方家又一个惊才绝艳的子弟。
期待、好奇、艳羡的目光，尽数汇聚在方舒晏身上。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人。
“方舒晏——”
唱名声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方舒晏深吸一口气，不去看二哥担忧的目光，迈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测灵石前。
她仰起脸，黑眸明亮，没有半分怯意，按照六叔此前教导的模样，伸出稚嫩的右手，轻轻按在了冰凉的石面上。
下一秒，耀眼的灵光骤然爆发！
不是方家子弟最熟悉的冰蓝，而是澄澈至极、温润浩瀚的水蓝！
灵光自她掌心铺开，清莹澄澈，直冲而上，将整片广场都映成一片温润水色。
那灵光纯净无暇、凝练至极，竟是丝毫不逊于当年方舒瑜测出极品冰灵根时的盛景！
所有人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四个大字 ——
极品水灵根！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极品，是毋庸置疑的最高品质，灵气纯度、潜力，皆是万中无一。
可属性……却不是方家人人期盼的冰灵根，而是水灵根。
按修行界常识，冰灵根乃是变异灵根，法术威力与攻伐之力，本就远胜寻常水灵根。
她是极品资质，却偏偏，不是冰灵根。
风卷着细雪，落在寂静的广场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方舒晏收回小手，眨了眨眼，尚不明白这灵光颜色的差别究竟意味着什么。
人群里泛起几声极低的细碎议论：
“极品水灵根…… 怎么不是冰灵根……”
“若是冰灵根，该多好……”
从前那些拿他与大哥比较、扰得兄弟生分的闲言碎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此刻族人又用同样的眼光打量妹妹，他心头顿生不悦，抬眼扫过人群，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乱说话。”
不过七岁孩童的一声轻斥，竟让周遭细碎声响瞬间静了下去。
不远处的方云澈、苏清婉，以及其他族人望着那片璀璨的水蓝灵光，神色复杂难言。
惊喜之中藏着几份惋惜，两种心绪缠杂在一起，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