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既入选了,总该给店里添些喜钱吧?”
掌柜堵在门口,算盘珠拨得噼啪响。他身后站着昨日索赏的伙计,脸上堆着假笑:“往后就是宫里的贵人了,哪能还欠热水钱?”
萧姨娘忍不住道:“我们哪日欠过房钱?”
“房钱没欠,杂费欠了。抬箱、喂马、请车,哪样不要钱?”
“箱子是我们自己抬的,马也不是你们喂的!”
掌柜把算盘往柜上一拍:“那就当我这小店容不下贵人。今日结清,午时前搬走。”
安陵容看了那伙计一眼:“昨日有人打听我们的车,是你说的?”
伙计立刻瞪眼:“姑娘别仗着入选就冤人!”
“我只是问一句,你急什么?”
“我、我哪急了?”
安陵容没有继续。车轴被动、备用车被抢,伙计事先又知道车叫不上,至少脱不了干系。可她今日没有证据,跟一个客栈伙计闹,只会给自己添一桩入宫前仗势欺人的闲话。
她让萧姨娘拿出明面荷包,数清房钱和热水钱,多一文都没给。
掌柜冷笑:“没赏钱还摆什么架子。等册了位分,也是个穷答应。”
萧姨娘气得发抖。安陵容却拎起最轻的包袱:“他说得没错。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没有立刻去何掌柜安排的住处,而是雇了一辆最普通的车,递帖到甄府。
萧姨娘坐在车里,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姑娘如今已经入选,为何还要瞒着银子?咱们有住处,不必再求人。”
“正因为入选了,才要去求人。”
“甄姑娘今日救了你,你再去借住,欠的不是更多?”
“欠得多,才亲。”
安陵容掀开车帘,看着街上来往车马:“一个无依无靠的县丞之女,受了大理寺少卿之女的恩,入宫后自然会跟着她。人人都这样想,往后我做什么便都有现成解释。”
萧姨娘听得后背发凉:“可甄姑娘是真心帮你。”
“我也会真心谢她。”
安陵容放下帘子。
她没有说,真心与算计从来不冲突。前世她确实感激甄嬛,也确实想把甄嬛踩下去。这一次,她只会把两件事都做得更明白。
甄府很快回了话。
甄嬛亲自让流朱来迎。她也已经留牌,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只在看见安陵容时笑了笑:“我正担心你在京中无处安顿,妹妹便来了。”
安陵容行礼:“今日冒昧登门,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这是萧姨娘,怕我独自入京不便,特意陪我来的。我们在京里无亲无友,只能厚着脸皮求姐姐。”
萧姨娘跟着行礼,紧张得话都说不顺。
甄嬛扶住她:“既是妹妹的长辈,便不必这样客气。府里还有空院,先住下再说。”
“多谢姐姐。”安陵容眼圈微红,“姐姐的恩,我不知何时才能还。”
“又说这样重的话。”甄嬛握住她手,“进了宫,咱们彼此照应便是。”
安陵容垂下眼,目光掠过甄嬛身后的两名丫鬟。
流朱活泼坦率,心思全在脸上。浣碧站得稍后,衣着虽是丫鬟,眉眼却与甄嬛有一点说不出的相似。前世安陵容知道她是甄远道的私生女,也知道她会为了果郡王和一个侧福晋的位置,把所有不甘都压进笑里。
此刻的浣碧还只看了安陵容的旧衣一眼,便移开目光。
那一眼没有夏冬春那样直白,却同样带着衡量。
安陵容装作没看见。
甄母安排她们住进客院,又送来被褥、热水和几样换洗衣物。萧姨娘看着送来的新缎,既感激又不安。
“甄家待咱们太好了。”
“收着。”安陵容摸了摸衣料,“但入宫那日不穿。”
“为何?”
“今日受赠,明日就穿到人前,旁人只会说我贪便宜。等入宫后做成小物,再告诉甄姐姐用了她家的料,才显得我念情。”
浣碧恰在这时送来一匣首饰。她打开匣子,笑道:“夫人说安姑娘行装简薄,这些不是名贵物件,入宫前先挑几样合用的。”
安陵容只取了一枚最普通的银扣:“夫人已经送衣送被,我若再拿一匣,倒像来甄府打秋风了。劳烦姑娘替我谢过,余下的请收回。”
浣碧看了她一眼:“姑娘多心。小姐待朋友一向大方。”
“正因姐姐大方,我才更不能不知分寸。”安陵容把银扣放在掌心,“这枚若有人问,我也能说清是甄家所赠。东西多了,反而记不清恩。”
浣碧嘴角的笑淡了一点。她替甄嬛送赏,话里却隐约把甄家的大方当成自己的体面。安陵容没有点破,只再次道谢,看着她合匣离开。
萧姨娘叹道:“姑娘如今每收一样东西,都要想这么远。”
“不想远,便会死得早。”
当晚,安陵容借口给松阳报平安,送出两封信。
明信只写自己入选、暂住甄府,请安母安心。暗信则用闻绣坊的绣样编号交代三件事:查客栈伙计收过谁的钱;把随行暗银转到京中两家互不相干的铺面;从即日起,何掌柜不得直接往甄府送任何东西。
第二日傍晚,罗叔带回结果。
“那伙计收了同店高家的十两银。高家姑娘也候选,母亲怕同店秀女抢机会,就让他想法拖住三家车。咱们的快车是伙计自己发现的,备用车则是车行见钱眼开。高家姑娘昨日被撂了牌。”
“只有高家?”
“小的查了两遍。安老爷派来的人只在城门外问过姑娘是否赶上,没有动手。”
安陵容点了点头。
不是每一处风吹草动都来自皇后或华妃。一个落选秀女的母亲、一个贪十两银的伙计,也差点毁掉她四年准备。这才是真正的世道。
“把客栈欠车行的钱买下来。”她说。
罗叔问:“要报复掌柜?”
“不。让债主明日去收账,照规矩收。伙计收高家银的字据送给掌柜,换他滚出京城。别提我的名字。”
“就这样放过?”
“他只是贪,不值得多花银。”
安陵容让罗叔退下,又把一小张银票交给萧姨娘:“客栈多算的杂费,叫人匿名补齐。”
萧姨娘愕然:“明明是他们欺负咱们,怎么还补?”
“我不想以后有人拿出一册烂账,说入宫前的安姑娘欠店钱不还。欺负是他们的事,把柄不能是我的。”
三日后,册封消息分送各处。
安陵容跪在甄府客院接了话:正七品答应,九月十五日进内。位分与前世一样,不高,不低到全无资格,正适合藏在新人末尾。
甄嬛是正六品常在,赐号“莞”。沈眉庄入宫即为贵人。三人同属第二批,都在九月十五日入宫。
萧姨娘等传话人走远,才小声替她不平:“姑娘也是留牌的人,为何沈姑娘是贵人,甄姑娘有封号,只有姑娘是答应?”
“家世。”
“老爷若官再高些……”
“父亲若官再高些,只会先卖得更贵。”
安陵容把宫中发下的规制单收好,脸上没有失落。前世她会因位分低而自卑,如今只看得见其中好处。答应不起眼,皇后不会一开始就防她,华妃也更愿意把她当个能随手碾死的小东西。
至于沈眉庄的贵人位分,更好。
站得高,华妃才看得见。
甄嬛很快过来探她,听见萧姨娘的抱怨便安慰道:“位分只是入宫的起点。妹妹得皇上亲口留下,日后自有福气。”
安陵容忙道:“我能入选已是侥幸,哪里敢同两位姐姐比。眉姐姐端庄,姐姐又有封号,本就应当。”
甄嬛看她没有不平,笑意真了些:“九月十五日咱们同一日入宫,总能彼此照看。”
“姐姐真的想入宫吗?”安陵容忽然问。
甄嬛一顿。
“我听眉姐姐那日提过一句。”安陵容立刻露出不安,“是我多嘴了。”
甄嬛沉默片刻,轻声道:“想不想已经不重要。圣旨既下,便没有回头路。”
“那姐姐怕吗?”
“怕。”甄嬛笑了笑,“可怕也得走。”
安陵容望着她,竟有一瞬真想把前世所有事都告诉她。告诉她皇帝爱的是影子,皇后笑里藏刀,华妃的欢宜香里全是绝望。
可这念头只活了一瞬。
甄嬛若什么都知道,便不会替她在前头走那条血路了。
“我也怕。”安陵容握住甄嬛的手,“入宫后,姐姐别丢下我。”
甄嬛回握她:“不会。”
九月十五日前一夜,安陵容把甄嬛赠的耳环、宫中赐的香囊和母亲缝的旧帕放在一起。
一件是恩,一件是门,一件是她留在宫外的根。
天亮以后,她便要把三样都带进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