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安陵容把一根绣针钉进桌上的凤凰眼睛。
“这一张,是谁拿出去的?”
闻绣坊后院站了七名女工,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桌上摊着一幅“丹凤迎春”,是城东金绣阁刚挂出来的新货。凤凰的尾羽、云纹、配色,全与闻绣坊下月要交给杭州客商的样子相同。
更要命的是,金绣阁已经先去县衙告状,说闻绣坊偷画了官眷才能用的七尾凤。
何掌柜急得满头是汗:“姑娘,差役午后就来。咱们库里还有六幅没收针的,若让他们搜出来,不管谁先画,罪名都落在咱们头上。”
十五岁的安陵容坐在屏风后,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药。她昨夜练声时强撑了半个时辰,今早嗓子便肿了,说话有些哑。
秦姑姑骂她不知轻重,勒令她七日不许唱。偏偏就在这时,绣坊出了内鬼。
“把六幅全烧了。”安陵容说。
何掌柜一惊:“那是近两百两的货!”
“不烧,丢的就是整间坊。”
周娘子却没有动。她把金绣阁那幅绣品翻过来,仔细看了几眼:“姑娘,这不是咱们的整图。”
安陵容嗯了一声。
三年前开坊时,她就把每张大样拆成几段。七名女工拿到的凤凰尾羽各不相同,最后由周娘子合绣。泄出去这一张,第五根尾羽末端少了一朵小云,正是春桃手里那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角落一个圆脸女工身上。
春桃扑通跪下:“不是我!姑娘,我在坊里做了两年,太太待我有恩,我怎么会——”
“你不会。”安陵容打断她,“是你哥哥会。”
福来从外头进来,把一个年轻男人推到院中。男人袖里掉出二十两银,银封上印着金绣阁的号。
春桃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你哥哥欠赌债,金绣阁替他还了。”安陵容隔着屏风看她,“他哄你说只拿一小段,别人看不出。可人家要的从来不是花样,是闻绣坊的命。”
春桃连连磕头:“姑娘饶命!我只给过一张,真的只有一张!”
“我信。”
春桃愣住。
“因为别的几张在别人手里。”安陵容朝剩下女工扫了一眼,“你们每个人,都有人来问过价吧?”
院里更静了。
片刻后,两个女工先跪下,一个说婆婆收过金绣阁的米,一个说丈夫拿了酒钱。她们没交图,却也没敢上报。
何掌柜气得发抖:“全发卖了!”
“发卖给谁?”安陵容问,“金绣阁正等着收人。”
她把药喝完,苦味压住嗓子里的血腥气:“六幅绣品不烧。周娘子,把第五根尾羽全拆了,改成五尾孔雀。凤眼也拆,换蓝线。午后差役来,看见的只会是孔雀开屏。”
“可改完也交不了原单。”
“赔杭州客商一百两,认我们延误,不认违制。”
何掌柜肉疼得直吸气。三年赚下来的活银,一下便要去掉近半。
“姑娘,是否先求老爷出面?他如今在县衙说得上话。”
“正因为说得上话,才不能求。”
安比槐这三年借闻绣坊的银打点,从一个捐来的小职坐到县丞的位置。他一直以为绣坊只是安母手下几名妇人做针线,若知道一年能走多少货,第一件事便是把账抢走。
“我们自己平事。”安陵容说,“春桃留下,其他人改绣。福来,把她哥哥送到县衙门外,别进去。”
春桃哭着抬头:“姑娘要我做什么?”
“去金绣阁,把你今日看见的都说一遍。说我们已经烧了六幅图,何掌柜正带银去求我父亲。”
何掌柜立即明白:“让他们以为咱们怕了。”
“还不够。”安陵容从桌下抽出另一张纸,“这是金绣阁买通女工的银封拓印,还有他教人诬告的话。春桃,你哥哥的赌债与二十两银都能做证。你去告诉金绣阁东家,今夜子时前,带五百两离开松阳,否则这些东西明早会出现在县尊案头。”
春桃怔怔看着她。
“你有两条路。替他回来传话,我保你哥哥不因诬告坐牢,也给你一笔离县的盘缠。或者现在就让福来把他送进衙门,你们兄妹一起认罪。”
“我去!”春桃几乎是喊出来的,“姑娘,我一定把话带到。”
“别急着谢。”安陵容声音很轻,“五百两里,有两百两是我们损失,三百两买金绣阁手里其他人的名单。少一个名字,你哥哥就少一根手指。”
春桃打了个寒战。
安陵容没有真打算剁谁的手。威胁只有在对方相信时才有用,说完便够了。她让福来押着兄妹离开,自己起身去前坊。
六幅凤凰正在被拆。女工们剪一针便像剪一块肉,地上很快落满金红丝线。安母坐在窗边,眼睛已经看不清细处,只能用手摸。
“两百两,真就这样毁了?”她问。
“旧的不毁,差役来时我们便没命。”
“我不是心疼银子。”安母摸到一根被剪断的金线,“我是怕你如今做事,越来越不留情。”
安陵容让所有人出去,才在母亲身边坐下:“娘觉得我该饶春桃?”
“她是被哥哥连累。”
“她第一次被问时,若来告诉我们,哥哥的债我会替她还。她选了拿图。刚才她哭,也不是因为害了我们,是因为被抓住。”
安母叹气:“可你拿她哥哥的手吓她……”
“我若不吓她,明日被押进衙门的就是你。”
安母不说话了。
安陵容看着她摸索金线的手,心里没有愧疚,只有烦躁。母亲总希望所有人都有苦衷,却从不想自己的苦衷由谁来管。前世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可她不能丢下母亲。不是因为善,是因为安母是她从泥里拔出来的第一件东西。谁敢再把母亲按回去,就是在打她的脸。
午后,差役果然来搜。
他们翻遍库房,只找到改到一半的孔雀。何掌柜当众拿出旧订单,证明这是杭州客商所定的百鸟图,尾羽从未写明凤凰。差役不甘心,又查针线和账册,仍没抓到违制实证。
领头的人临走前冷笑:“安姑娘好手段。”
安陵容躲在帘后咳了一声:“民女病中不见外男,不知差爷说什么。”
当夜子时,金绣阁后门停了三辆车。
东家没有拿五百两,只拿了三百五十两和一册名单。他赌安家不敢真把事情闹大,因为安比槐也会被牵连。
他赌对了一半。
安陵容收下银和名单,让何掌柜放他走。等车出了城,另一队债主便在驿道上拦住他,拿走剩余货物抵债。那几名债主手里的借据,是福来白日里从金绣阁账房买来的。
“姑娘既肯放他,为何又让债主追?”何掌柜问。
“我答应不报官,没答应让他带着银货换个地方再来。”
这一局,闻绣坊赔了一百两,毁了六幅大绣,失去三名女工。金绣阁却从松阳消失,剩下的客路全空了出来。
一个月后,闻绣坊的订单反而多了两成。
安比槐终于闻到银味,带管家来查账。何掌柜早按安排挂出“东主重病、欠债歇业”的牌子,只给他看见一册赔得发红的假账。
“一群妇人,果然做不成事。”安比槐骂了半日,嫌晦气地走了。
安陵容站在二楼窗后,看着他的轿子远去,忽然开口唱了半句。
声音刚到高处便破了。
秦姑姑拿戒尺敲她手背:“叫你养十日,你第四日便唱。嗓子不是绣线,断了还能换!”
安陵容没有辩,重新坐下抄《汉书》。案边还摆着舞师留下的沙袋,脚踝因昨夜练步磨破了一层皮。
她用了三年,才把前世会的东西一点点装回这具年轻身体。记得怎么唱,不等于嗓子能唱;知道怎么舞,不等于腿脚撑得住。每一分本事都得重新受一遍罪。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萧姨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从县衙抄来的名册。
“姑娘,京里要选秀了。”
安陵容的笔尖停在纸上。
“老爷已经让人查闻绣坊。”萧姨娘喘着气,“他说,这回送姑娘进京,家里得先凑一大笔体面银子。”
安陵容看了一眼窗外。四年之期,只剩最后几个月。
“把真账转走。”她说,“再告诉承砚,今晚回家。”
安比槐终于要来抢了。
那就让他看看,这四年里,他养出的究竟还是不是那个只会低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