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母看完账本,第一句话竟是:“许是你父亲让人替我领的。”
安陵容靠在椅背上,烧才退,脸色还白。她没有发火,只把那几页账一张张摊平:“每月十五到二十两,整整一年,一共二百一十六两。娘替家里绣一幅大屏,也未必能得二十两。父亲若真替你领了,银子去了哪里?”
安母手指缩进袖口:“一家人过日子,分得太清,反而伤情分。”
“娘的眼睛也算一家人的东西吗?”
安母一怔。
“你熬坏眼睛挣来的银子,他们拿去买首饰、养铺子。等你真看不见了,父亲还会来扶你,还是让新姨娘坐你的位子?”
“容儿!”
“娘若不愿看,我便替你看。”
安陵容把账本合上,叫萧姨娘进来。萧姨娘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半旧青衣,手指却收拾得很干净。
“这是周娘子。”萧姨娘说,“从前与太太在苏州见过。”
周娘子先向安母行礼,随后从包袱里取出两只香囊。一只是安母半年前绣给柳姨娘的,另一只针脚粗些,花样却一模一样。
“城南锦云绣庄这两个月卖得最好,就是这幅缠枝海棠。”周娘子翻开香囊内里,“太太惯用回针锁边,最后一针藏在右下花瓣里。别人只照正面描,没学会背面的收法,所以这里总会鼓一小块。”
安母接过去,摸到那处鼓包,脸色变了。
这是她年轻时自己琢磨出的收针法。外人能抄花,却抄不到针脚的习惯。
“柳姨娘说是她娘家带来的旧样。”安母还想找理由,声音却已经虚了。
“那就请她当面绣。”安陵容说。
安母急道:“不能闹到你父亲面前!柳姨娘正得宠,你父亲若护她,受罪的还是我们。”
“所以不是我们去闹。”
当天傍晚,锦云绣庄的东家娘子带着两个伙计登了安家门。
她一进正厅便把十几个香囊扔在地上,扯着嗓子道:“安老爷,咱们做买卖讲规矩!府上柳姨娘说花样是她的,收了我五十两买断银。如今苏州来的客商说这是安太太的旧样,还说我偷师。今日不给个说法,我就把这些东西摆到县衙门口去!”
安比槐正与柳姨娘吃饭,听见“五十两”,脸先沉了:“什么花样?”
柳姨娘手腕上戴着一只新银镯,闻言脸色一白:“老爷,妾身冤枉。那就是娘家一个不值钱的旧样,谁知太太也会绣。”
“会不会,绣一针便知道。”安陵容扶着安母进门。
安比槐看见她就来气:“谁许你出房的?”
“父亲关女儿,是怕女儿再搅买卖。如今人家找上门,女儿总不能躲着,让安家的名声坏在外头。”
锦云绣庄的东家娘子把针线往桌上一拍:“两位都绣!谁能把内里的锁边收好,花样就是谁的。”
柳姨娘哪里会。她拿起针,穿了三次都没穿进线。安母却闭着发涩的眼,只凭手感下针,不到半刻钟便绣出一片花瓣,翻面几乎看不见线头。
正厅里没人说话。
安陵容走到柳姨娘面前,拿起她腕上的银镯:“这镯子约莫十两。柳姨娘说没收过买断银,那它是哪里来的?”
柳姨娘慌忙抽手:“是、是老爷赏的!”
“我何时赏过?”安比槐最怕别人说他账不清,当即拍桌,“说!”
柳姨娘扑通跪下,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妾身只是见太太把花样压在箱底,想着拿出去换几个钱。府中用度紧,妾身也是为了家里。”
“为了家里,银子怎么进了你的妆匣?”安陵容问。
“你一个小辈,轮得到你审我?”
“轮不到我,那就让买花样的人审。”
锦云绣庄东家立刻接话:“五十两买断银,若花样不是你的,连同这两个月赚的,少说得退我八十两!不退,我便报官!”
柳姨娘哭着抱住安比槐的腿。安比槐被吵得头疼,又舍不得真罚宠妾,最后只骂管家办事不严,叫柳姨娘退五十两便想了结。
安陵容没有当场逼下去。
她看得很清楚。安比槐护的不是柳姨娘,是他自己的脸。今日若一定要他认错,他只会反过来恨安母。
“父亲处置公道。”她低声道,“只是以后母亲的绣样,还是落个名契为好。否则下回再有人误拿,父亲总不能次次替人赔。”
东家娘子跟着点头:“正是。安太太的样子好,不如交我代卖,每月结账,也省得再叫人冒名。”
安比槐眼珠转了转:“交你代卖,能赚多少?”
“要看安太太有多少新样。”
“那就这么办。”他立刻拍板,“账送到府里。”
“送到母亲手上。”安陵容补了一句。
安比槐想反驳,瞥见锦云绣庄的人还在,只能嗯了一声。
人散后,安母坐在灯下,很久没有动。她摸着那只劣绣香囊,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原来她们真拿我的东西换钱。”
“娘现在看见了?”
“可你父亲还是护着她。”
“他护谁不重要。”安陵容把退回的五十两推到母亲面前,“银子回来,花样在我们手里,才重要。”
安母抬头看她,像不认识自己的女儿:“容儿,你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安陵容手指顿了一下。
前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第一次被人嘲笑衣料过时,还是皇帝把她当唱曲的玩意,抑或皇后笑着递来那盒伤身的药?
“娘,我不这样,我们会被吃干净。”
她没再解释,把五十两分成三份。一份还锦云绣庄,一份留作绣线本钱,最后一份让萧姨娘藏好。
事情看似落定,当夜却出了事。
安承砚从族学回来,路过后园池塘,被人从背后推了下去。初春的水冷得刺骨,孩子不会游,只在水面扑腾了两下便沉了。
幸好福来一直照安陵容吩咐盯着柳姨娘的丫鬟。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自己也冻得嘴唇发紫。
安陵容赶到时,承砚已经呛出水,缩在萧姨娘怀里发抖。柳姨娘的贴身丫鬟跪在一旁,咬死说孩子脚滑。
“脚滑?”安陵容蹲下,看见承砚后肩有一道清楚的泥手印,“他背后也长了脚?”
丫鬟脸色惨白。
萧姨娘哭着要扑上去,安陵容抬手拦住她:“别打。打了只是后宅争执。”
她让福来去请大夫,又让人把池边所有脚印圈起来。那丫鬟想偷偷擦鞋,被当场按住。
安比槐赶来后,仍想大事化小:“一个庶子,落水又没死,闹出去像什么样子!”
“承砚是庶子,也是安家的儿子。”安陵容把那双沾泥的鞋放到他面前,“今日有人敢推他,明日就敢推我,后日便敢让母亲‘失足’。父亲若不罚,家中每个人都会明白,杀人只要没杀成,就不算事。”
“你想怎样?”
“发卖这丫鬟,柳姨娘禁足三月,交出院中钥匙。承砚搬到母亲院里,由母亲看顾。”
柳姨娘尖叫:“凭什么把承砚给太太?他是萧氏的儿子!”
“萧姨娘也一起搬来。”安陵容看着她,“你不是说自己没指使吗?那便别怕她们住在哪里。”
这一次有脚印、泥手印和福来三重证据,安比槐再护也护不住。他不耐烦地摆手,全依了安陵容,只求快些收场。
夜深后,承砚喝过药,终于睡着。萧姨娘守在床边,忽然朝安陵容跪下。
“从今往后,姑娘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起来。”安陵容没有扶她,“我救承砚,是要他以后有用。你若只想报恩,早晚会把这恩报成祸。”
她转向安母,把一张新写的契纸放到桌上。
“娘,锦云绣庄只能替我们卖货,不能替我们活。五十两做本钱,周娘子管女工,萧姨娘管宅里,何掌柜走外路。”
安母轻声问:“你要开什么?”
“一间绣坊。绣品是明面,香囊是以后。”
“挂安家的名?”
“不挂。”
安陵容看着母亲仍旧红肿的眼:“这间绣坊不姓安比槐。它姓你的手艺,也姓我们自己的命。”
安母沉默了很久,终于把手按在契纸上。
“好。”
只有一个字,却是她第一次没有先问丈夫。
安陵容把印泥推过去。她知道母亲还远没学会反抗,今日的勇气也可能明日就散。可不要紧,她会让母亲一次次看见。
人看见自己的血被别人拿去换银,就很难再闭回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