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姜家旁支的宅院里,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
赏赐的箱笼堆在正堂,御赐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族人们各自归了屋,连守夜的仆从都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
整座府邸沉入一片寂静,只有祠堂里那三炷夜香还亮着一点暗红的火星。
姜崇岳睡在祠堂隔壁的耳房里,一张窄榻,一床薄被,和衣而卧。
他年纪大了,觉浅,可今夜却睡得格外沉,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他的神魂,让他不必醒来。
祠堂内,供桌上的石像静默如常。
忽然,石像眉心裂开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一线红雾从裂缝中渗出来,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无声无息地飘落地面。
红雾在祠堂里盘旋了半圈,像是辨了辨方向,然后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贴着廊柱,穿过天井,径直飘向姜玖的卧房。
姜玖睡得正沉。
昨日金銮殿上的惊吓、回府后的连番议事,让她疲惫不堪,此刻蜷在被窝里,呼吸绵长,眉间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倦色。
红雾从窗纸缝隙渗进来,在她枕边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沉,一点一点没入她的眉心。
姜玖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中说了什么,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直到红雾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祠堂供桌上的石像,眉心的裂缝不知何时已经合拢,灰白的石面光滑如初,玉简上的“七”字幽幽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而就在这同一时刻,姜府后墙的阴影里,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
一共五人,黑衣蒙面,腰间别着短刃和绳索,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上。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五人一路贴着墙根摸向祠堂方向。
他们显然踩过点,熟门熟路,避开了一切有灯光的路径。
为首之人率先踏入祠堂门槛。
他一只脚刚踩上祠堂内的青砖地面,忽然顿住了。
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猛地停步,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四人,四人也都停住了,面面相觑。
祠堂里什么都没有,供桌、牌位、香炉、那尊石像——
一切都和情报里说的一样。
可那种感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压得他后脊梁发紧。
他又仔细环顾了一圈。
房梁上空的,角落里暗的,什么都没有。
他攥紧了腰间的短刃,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五人放轻脚步,像五只耗子贴着墙根往供桌靠拢。
一步,两步,三步。
离石像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石像灰白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能看清玉简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七”字。
为首之人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石像的边缘。
凉的。
然后热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变成了灰色。
灰色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肩膀。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缩手,动不了。
灰色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全身,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尊灰白的石像,保持着伸手触摸的姿势,僵立在供桌旁边。
身后四人惊呆了。
他们瞪着眼睛看着同伴变成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跑”,四人同时转身,连滚带爬地往祠堂门口冲。
可他们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漫过一片红光,瞬间拂过四人的后背、脖颈以及头顶。
四步之内,四座石像。
保持着奔跑姿势的石像,保持着回头张望姿势的石像,保持着张嘴喊叫姿势的石像。
五尊人形石像,安安静静地立在祠堂里,像五件忽然多出来的摆件。
夜风从窗纸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香灰扬了一扬。
供桌上的石像纹丝不动。
只有玉简上的“七”字,似乎比方才亮了一点点,又暗了下去。
而武安侯府里,萧景衡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窗前,面前的茶换了又换,从热到凉,从浓到淡,桌上堆了四五个茶壶。
他等了一夜,等那五个人带着石像回来。
按照他的计划,子时动手,丑时得手,寅时回府。
可现在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后门外面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萧景衡的手指攥紧了窗沿。
他派出去的是侯府养了多年的暗桩,身手利落,办事牢靠,从未失手过。
可今夜,像是石沉大海。
他想起昨日金銮殿上传出来的那些话——石像显灵,白光击飞侍女,威压碾倒大燕国的仙长。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五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事情不对……
而另一边,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照进姜家旁支祠堂。
那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供桌脚边。
光线触到最近那尊“石像”的瞬间,那尊保持着伸手姿势的石像忽然裂开一条缝,从头顶到脚底,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然后无声无息地塌落下去,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紧接着是第二尊、第三尊、第四尊、第五尊。
五摊灰烬,铺在地面上,厚厚一层,像是谁把五袋子面粉全撒在了祠堂地上。
随即不到片刻,祠堂门被推开了,扫地的老仆拎着扫帚和簸箕走进来。
他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就看见满地白灰,差点滑了一跤。
他扶着门框站稳,低头看了看那层灰,又抬头看了看供桌和牌位,灰扑扑的,连石像上都落了一层。
老仆愣了好几息,然后猛地跺脚。
“这帮小兔崽子!昨日接班的又偷懒!”
他一边骂一边把簸箕往地上一摔。
“这得是多久没扫了?一层灰糊得跟雪似的!要是让族长看见了,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他骂骂咧咧地弯下腰,开始扫灰。
那五摊灰烬被他混在一起,扫进簸箕,倒进了后院的粪堆里。
扫到石像旁边时,他还特意拿了块湿布,把石像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连玉简上的“七”字都擦得锃亮。
擦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七尊您莫怪,昨日那帮小崽子偷懒,怠慢您了。”
他嘟囔着,拎着扫帚出去了。
祠堂重新安静下来。
石像立在供桌上,干干净净,灰白如初。
玉简上的“七”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与此同时,京都皇宫。
白柔柔从昏迷中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