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鸢几乎一夜没睡。
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那天的画面——顾衍之的嘴唇贴在她后颈上，温度透过皮肤渗透进来，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她翻来覆去地把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复盘了无数遍。
顾衍之吻她之前，说了什么？——“你的信息素，在叫我的名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信息素在叫他的名字？信息素又不是人，不会说话，不会喊名字。
除非在S级Alpha的感知里，信息素本身就携带着某种“身份识别”的信息——就像每个人有独特的指纹一样，每个人的信息素也有独特的频率。
而她的信息素——系统模拟出来的假信息素——和他的频率达到了100%的匹配。
这意味着在他感知里，她的信息素就是他的信息素的另一半。像一把钥匙终于找到了锁，像一首曲子终于等到了和声。
宋时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下午三点的约会——不，不是约会，是“谈话”。顾衍之说的是“需要一个解释”，不是“我想见你”。
这是公务性质的，是她作为一个“信息素异常者”需要向一个S级Alpha监督员交代情况的正常流程。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
第二天上午，宋时鸢起得很晚。
林鹿已经不在宿舍了，床头留了一张纸条：“我去上课了，你昨天消耗太大，我帮你请假了，你好好休息。”
宋时鸢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林鹿是个好室友，好到让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她什么都没对林鹿说过，但林鹿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不问，只是默默地在旁边待着。
她洗漱完，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没有黑眼圈，嘴唇也不肿了，后颈光洁如常，看不出任何“嘴唇被S级Alpha亲肿”的痕迹。
很好。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一点。距离三点还有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漫长得像一辈子。
……
宋时鸢在食堂吃了午饭，然后去教学楼转了一圈，经过信息战专业的教室时，透过窗户看到苏慕白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依然是高领的，遮住了抑制贴。
苏慕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们的视线隔着玻璃撞上了。
苏慕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笔记，假装没有看到她。
宋时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想，苏慕白大概在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被知道了秘密”之后的那种本能反应——害怕，不确定，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一个知道自己最深层秘密的人。
她能理解。
所以她也不会主动靠近他。她会在旁边待着，等他需要的时候再出现。
……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宋时鸢站在图书馆门口。
帝国军事学院的图书馆是一栋古老的建筑，石砌的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像某个欧洲中世纪城堡的遗迹。
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学院建校时的校训——她懒得看，直接推门进去了。
图书馆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质书架的味道，没有信息素——至少在她的感知里没有。
她上了三楼。
三楼是期刊阅览区，比楼下更安静，人也更少。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长桌，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桌面晒得微微发烫。
顾衍之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页上。他侧着头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他今天没有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转过头来，对上宋时鸢的目光的瞬间，空气里就多了一丝冷杉的味道——很淡，淡到beta不可能察觉，但宋时鸢的系统在她的体内轻轻震了一下。
【检测到S级Alpha信息素·识别编号：顾衍之】
【匹配度：100%】
【模拟信息素浓度：3%】
一百。
不是九十九，是一百。
宋时鸢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学长。”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衬衫领口，再到她扎起来的头发，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你来了。”他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发了消息，我看到了。”宋时鸢说，“你说需要一个解释。解释什么？”
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公事公办，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简洁，直接，不带任何私人情感。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的信息素。”他说，没有绕弯子，“你是beta，beta不应该有这么浓的信息素。但你不仅有不输给omega的信息素，而且和我的匹配度达到了100%。这在帝国信息素研究史上是没有先例的。”
宋时鸢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也许是个错误。”她说，“检测设备出了故障，或者那天环境里有其他omega的信息素残留，被我吸附了。很多种可能。”
“我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顾衍之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件足以颠覆Abo认知学的事情，
“我调取了测试区域当天的所有信息素监测数据，你周围的omega信息素浓度为零。你身上的信息素，是你自己产生的。”
宋时鸢沉默了。
她不知道顾衍之的调查能力这么强。她以为他只是怀疑，没想到他已经拿到了数据。
“我查了你的体检记录，”顾衍之继续说，“入学体检，信息素浓度0，腺体未发育。你是标准的beta体质。但测试当天的你，信息素浓度在短时间内从0飙升到了50%以上，而且波段频率和我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宋时鸢，你身上发生的事，在帝国已知的医学案例中不存在。要么你是一种从未被发现的新型信息素携带者，要么——”
他停了一下。
“要么你在隐瞒什么。”
宋时鸢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她知道他说的“隐瞒”是什么意思。她确实在隐瞒——系统的事，穿越的事，信息素是假的事。但她不可能告诉他这些，毕竟，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他更困惑。
宋时鸢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信息素，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你匹配，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爆发。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这些话，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她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因为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不知道系统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这些匹配度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被系统摆布的人，和她上辈子被工作和生活摆布没什么区别。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宋时鸢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用S级Alpha的某种特殊能力读取她的思想。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她的话，语气里没有怀疑，也没有相信，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我不知道。”宋时鸢说。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把指节处的薄茧照得很清楚。
那双手前天扣过她的腰，力度大到她怀疑留下了淤青——她回宿舍后检查过，没有。皮肤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像那个吻一样，物理痕迹消失了，但记忆还在。
“那我告诉你我知道的。”顾衍之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在开学典礼上，你坐在几百个beta中间，我是唯一闻到你的Alpha。
我知道在测试分组那天，你站在公告栏前，距离我不到一米，你的信息素浓度只有8%，但对我来说，比任何omega发情期的信息素都强烈。”
宋时鸢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知道那天在谷地里，信息素兽出现的时候，你本可以跑，但你留下来了。你用我不知道的方式灭了那头兽，然后你的信息素浓度飙升到了50%以上，那种波段我从未闻过，但我——”
他停了一下。
“我的信息素在回应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宋时鸢的耳朵里。
“不是因为你的信息素。”顾衍之抬起眼，看着她，“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宋时鸢，是你。”
宋时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无声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表情。
顾衍之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我需要弄清楚。你身上的信息素异常，可能不只是医学问题，也可能涉及帝国的信息素安全条例。作为发现这一异常的监督员，我有责任继续跟进。”
他顿了顿。
“所以我会继续跟进。不管你愿不愿意。”
宋时鸢听到“信息素安全条例”和“继续跟进”这几个词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是以监督员的身份在‘跟进’我？”她问。
“对。”顾衍之面不改色。
“监督员的职责是保护学生的安全和权益。”顾衍之的语气公事公办到了极点，
“你的信息素异常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作为监督员，我有义务帮助你避免这些情况。”
宋时鸢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差点笑出来。
这个人前一天亲了她，现在坐在图书馆里，阳光正好，空气安静，他用最官方的语气说着“我要继续跟进你的情况”，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吧。”她说，“那请问监督员学长，你的‘跟进’计划是什么？”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第一，你每次信息素异常波动的时候，需要记录时间和浓度，以及当时的环境情况。第二，如果遇到类似信息素兽的事件，不要单独行动，第一时间联系我。第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的银色设备，推到宋时鸢面前。
“信息素监测手环。学院给监督员配备的，可以实时监测周围的信息素浓度。你戴着它，如果你的信息素出现异常波动，它会自动记录数据。这些数据会同步到我的终端。”
宋时鸢看着那个银色手环，沉默了两秒钟。
“所以你是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顾衍之纠正她，“你的信息素浓度如果再次达到50%以上，会信息素监测系统捕捉到。到时候你面临的不只是我的询问，而是帝国信息素管理局的调查。你希望那样吗？”
宋时鸢不想。
帝国信息素管理局，听起来就不太友善。
她拿起那个银色手环，扣在手腕上。
手环的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当前信息素浓度——3%。来源标注：模拟/未知。
“戴好了。”她说。
顾衍之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手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下周学院会进行第二次分组测试，这次是信息素协同作战训练。每组需要两个人参加——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
“我是beta。”宋时鸢说。
“我知道。”顾衍之说，“但你的信息素数据在学院系统里已经被标注为‘异常——待分类’。按照规则，你可以选择作为omega参加，也可以选择不参加。如果你选择参加，我的建议是——”
“和你一组。”宋时鸢替他说完了。
顾衍之没有否认。
“和别的Alpha一组，”他说，“你的信息素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反应。和beta一组，你的信息素无法发挥协同作用。所以从安全和效果两方面考虑，和我一组是最优解。”
“我考虑一下。”她说。
“好。”顾衍之没有逼她。
他重新拿起面前的书，翻到刚才那页，低下头继续看。
宋时鸢坐在他对面，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翻书的手指上。
冷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淡淡的，像冬天的森林在远处呼吸。
“走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宋时鸢。”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顾衍之说，“我会带信息素协同作战训练的资料来。如果你决定参加，我们可以提前了解一下规则。”
宋时鸢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我没说我要参加。”她说。
“你会参加的。”顾衍之的语气笃定得让人很不爽。
宋时鸢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向楼梯口。
冷杉的味道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出图书馆的大门，被秋天的风吹散。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色手环。
显示屏上，信息素浓度从3%降到了2%。
她知道，下次见到顾衍之的时候，这个数字会再次升上去。
顾衍之猜对了，她确实会参加下周的那个训练。
她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下午三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