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承认厂子有债务和边界问题,没有吹自己马上发财。”
“个人借款还写利息,这不就是她第一条视频一直说的留证吗?”
半小时后,一位做婚姻家事案件的律师转发了视频,只评价了一个问题。
“诉讼中财产主张的金额不等于当事人最终获得金额,更不等于所谓分手费。具体仍以证据和裁判为准。”
这条转发很快带来第二波讨论。
林昭没有盯着播放量,而是坐在旧厂办公室,做了两件更实际的事。
第一,注册“昭禾品牌管理有限公司”的名称和业务邮箱,把个人账号与未来业务主体分开。
第二,做了一份匿名问卷。
问卷没有问“你支不支持林昭”,只问消费者在购买小品牌护肤品时最担心什么。
选项包括成分与宣传不一致、生产环境不透明、检测报告看不懂、退货困难、批次无法追溯,以及品牌只会找达人背书。
最后一题是:如果工厂开放生产过程和批次检测,你最想看哪一步?
她把问卷链接放在视频置顶评论里,写明不收集姓名、电话和身份证信息,也不作为预售登记。
到中午,问卷回收一万一千份。
选择最多的不是“成分够不够贵”,而是“出了问题,品牌会不会说真话”。
林昭盯着这行数据看了很久。
前世她替品牌做消费者洞察,一次正规的定量调研要花十几万,还要经过问卷设计、样本筛选和数据清洗。现在这份问卷不能代替严谨研究,样本也明显偏向关注离婚与女性议题的人群,但它足以验证一个初步方向。
玻璃墙和摄像头谁都能装,拍完宣传片也可能继续糊涂生产。林昭要做的,是让批次出了问题以后还能顺着记录找到那一天、那台机器和签过字的人。
是出了问题也能被追溯的信任。
下午一点,顾曼开了直播。
她坐在工作室里,眼睛红肿,开口就说自己没有买营销号,更没有恶意剪辑,网上的视频都是“现场知情人”自发发布。
有人问:“既然是自发拍摄,为什么摄影师以前给你拍过生日视频?”
顾曼看到后立刻拉黑。
又有人问:“两百万到底给没给?”
她含糊地说:“我哥愿意给,是某些人不肯签。正常女人离婚能拿两百万还不知足吗?”
“林昭的账本”粉丝顺着这句话涌进来,直播间在线人数反而翻了三倍。
顾曼起初还在哭,后来被追问得烦了,脱口而出:“她现在不就是想立独立女性人设吗?买个没人要的破厂,过几天卖三无护肤品割你们,你们还真信!”
这句话很快被录屏,传回林昭的视频评论区。
有人问林昭:“顾曼说你要卖三无产品,回应吗?”
林昭只回复了一条。
“目前无产品、无生产许可、无预售。旧厂通过产权交割、改造验收及相应许可前,不进行任何生产销售。欢迎持续监督。”
这条回复被顶到第一位。
顾曼想给她扣“三无”的帽子,林昭却把尚未具备条件的事实、必须经过的流程和监督承诺一次说清。
当天傍晚,偷拍视频的首发营销号删除了原视频。
没有道歉,只把标题改成了“双方说法不一”。
但证据已经保全,删除不影响追责。
更重要的是,原本只围绕“离婚女人要多少钱”的讨论,已经被林昭硬生生拉到了另一个方向。
共同财产怎么确认。
个人资金如何留证。
一座旧厂怎么做尽调。
国产护肤品的生产过程到底能不能透明。
晚上七点,林昭的视频播放量超过五百万,账号粉丝涨到二十七万。那份问卷收回三万六千份,业务邮箱收到一百多封邮件。
大多数没有实际价值。
有人想让她免费分析婚姻财产。
有人问能不能借她的热度卖面膜。
还有一家所谓投资机构,开口就说愿意给旧厂估值五千万,条件是她先交二十万项目辅导费。
林昭把诈骗嫌疑邮件标记后,逐封筛选剩下的内容。
第七十三封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发件人署名周岚,青禾肌研创始人。
这不是一个大品牌,但林昭听过。
青禾肌研两年前靠一款舒缓精华起量,主要走达人直播和私域渠道,月销售高峰接近两千万。最近半个月,网上陆续出现消费者使用后刺痛、泛红的投诉,一名中腰部达人昨晚公开表示品牌方隐瞒了早期投诉,要求退还佣金并对消费者负责。
邮件没有吹嘘公司规模,先问了林昭能不能“帮忙压热搜”。
周岚附了三张打码截图。
一张是平台退款数据,七天申请退款一万四千多单。
一张是仓库库存,涉事批次还有四万八千盒。
第三张是内部会议纪要,最上面一行写着:“建议统一口径为达人使用方法错误,避免承认产品问题。”
邮件正文只有几句话。
“林女士,我看完了你的视频。我们现在正在经历品牌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团队主张把责任推给主播,但我不确定这条路还能不能走。”
“我不需要你替我在网上骂赢谁。我想请你帮我看清,真正的问题在哪里,品牌还有没有机会活下来。”
“付费咨询,价格按你的标准。”
林昭没有被最后一句打动。
她先查了公司主体、品牌备案、店铺和周岚的公开身份,确认不是套话或钓鱼邮件,随后回复一份咨询前置清单。
需要提供涉事产品备案信息、完整配方表、近三批生产记录、原料检验报告、成品检测报告、消费者投诉原始数据、达人合同与直播脚本、客服处理记录。
初步诊断费八千元,两个工作日出风险清单,不含公关执行和法律服务。资料不全,不出结论;要求删除真实消费者投诉,不接。
邮件发出不到五分钟,周岚电话打了过来。
“林女士,资料太多,能不能先开会?我们明早就要决定是否大规模退款。”
“可以。诊断费到账后开,会议只确认事实,不现场承诺方案。”
周岚似乎没想到她会先谈费用,停了两秒:“八千没有问题。我还有一件事要提前说。”
“你说。”
“我们另外邀请了启川科技的品牌增长团队。他们有平台资源,承诺四十八小时把负面搜索压下去。”
启川科技。
顾沉舟的公司。
林昭握着电话,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你可以同时比较方案。”
“你不介意?”
“我介意也不会改变你的采购流程。”她说,“但如果启川要求你隐瞒资料,或者限制你把同一事实提供给其他顾问,我退出。”
“不会。”周岚立刻说,“我今晚把能给的都发你。”
挂断电话,一笔八千元的对公预付款很快进入昭禾品牌管理的临时结算安排。
金额不大。
却是林昭离开顾家后,第一次有人因为她本人的专业判断,先付钱,再听她说话。
她把付款凭证归档,开始下载青禾肌研发来的第一批材料。
凌晨十一点,文件传到第三十二个时,林昭看见了一份被命名为“旧版直播话术_不要外发”的文档。
第一页用红字写着:二十四小时退红,七天修好敏感肌。
而备案资料的功效评价摘要里,没有任何足以支持这两个确定性承诺的数据。
林昭继续往下翻。
客服投诉记录显示,涉事达人开播前三天,品牌已经收到过九例集中刺痛反馈。
林昭把那九例投诉另建文件夹,连同文档修改时间一起保存。
评论区还在争谁对谁错,青禾肌研自己的记录却已经给出了更要紧的问题:达人开播前三天,他们就收到过同类投诉,却没有继续追查。
青禾肌研发来的资料一共有四十七个文件。
林昭看到凌晨三点,只睡了三个小时。
早上六点,她把消费者投诉按时间、购买渠道、生产批次和症状重新整理。品牌方原来的表格把所有信息混在一起,只统计“负面条数”,看不出问题究竟集中在哪里。
重新分类后,规律很快浮了出来。
一千八百七十二条能够核对批次的投诉里,有一千五百九十六条来自同一批产品。
批号qh0621。
这批舒缓精华一共生产八万三千盒,已经售出三万五千多盒,仓库里还剩四万八千盒。消费者反馈主要是涂抹后短时间刺痛、发热和持续泛红,症状集中在首次使用的十分钟内。
其他两个批次也有零星刺痛,但比例远低于qh0621。
这说明问题可能不只是“敏感肌个体差异”。
更不能简单归因于达人教错了用法。
林昭又对照批次放行记录。
qh0621的成品检验单上,微生物、外观、气味和净含量都显示合格,ph值是5.6。可一份夹在生产群聊天记录里的内部复测照片上,仪器显示的是4.31。
照片拍摄时间在产品上市后的第四天。
质量主管方婷在群里问:“是不是留样开封太久导致漂移?”
代工厂回复:“不排除,先不要扩大,等下一次复测。”
后面没有第二次复测结果。
产品照常卖了两个星期。
更糟的是直播话术。
“二十四小时退红”“七天修好敏感肌”“医美术后也能闭眼用”,这些承诺都由青禾肌研的市场部写进脚本,再交给达人。现有的功效评价材料只能支持“具有保湿、舒缓效果”一类限定表述,无法支持确定时间、确定结果,也没有针对医美术后场景的依据。
品牌方现在想把责任推给达人,可达人只是在镜头前读了他们给的稿子。
七点半,林昭做出一张事件时间线。
产品开售前三天,客服收到九例试用装刺痛反馈。
开售第四天,内部出现ph异常复测照片。
开售第七天,运营提出把“轻微刺痛是成分起效”加入客服话术。
开售第十二天,首个消费者投诉帖获得大范围转发。
开售第十四天,达人公开质疑品牌隐瞒风险。
每一个节点,青禾肌研都有机会停下来。